长途车摇摇晃晃驶进徐州汽车站时,天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车站里人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民工、戴眼镜的干部、抱孩子的妇女,还有穿着绿军装转车的军人。喇叭里一遍遍喊着发车班次,声音嘶哑,混着人声、车声、小贩的叫卖声,乱糟糟地糊成一片。
小雨拉低了棉帽,把围巾又往上提了提,只露出眼睛:“跟紧我,别四处看。”
我点点头,紧跟着她挤出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腿还有点软。从沛县到徐州这一路,我没合过眼,一闭眼就是我妈倒下的画面,还有冰河里那张泡胀的脸。
车站出口处站着两个穿蓝制服的人,手里拿着铁皮喇叭,挨个检查出站旅客的介绍信。1981年,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住店要,买车票要,连进个县城都要。
小雨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其中一个。
那人看了看,又抬眼打量我们:“沛县砖瓦厂的?去上海探亲?”
“嗯,我姑病了。”小雨声音很平静,“这是我表弟,带他去见最后一面。”
那人又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手心全是汗。我的脸肯定还肿着,嘴唇上的伤还没好,棉袄虽然换了,但里面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冰凉。
“走吧。”那人把介绍信还回来,挥了挥手。
我松了口气,跟着小雨走出车站。外面是条大马路,车不多,但自行车多得吓人,铃铛响成一片。路两边是灰色的楼房,墙上刷着标语:“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这就是城市。比沛县大得多,吵得多,也冷得多。
“先去火车站买票。”小雨说,“今晚有趟去上海的夜车,明早就能到。”
“今晚就走?”
“越早越好。”小雨脚步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在汽车站没堵到我们,下一站肯定是火车站。”
我心里一紧:“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徐州?”
小雨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穿过两条街,徐州火车站就在眼前。那是座苏式建筑,灰扑扑的,屋顶有颗红五星。广场上人更多,黑压压一片,排队买票的队伍从售票厅门口一直排到广场中央,弯弯曲曲像条长蛇。
“你在这儿等着。”小雨指了指广场边一根电线杆,“我去买票,别乱跑,有人搭话也别理。”
“嗯。”
她钻进人群里,很快不见了。
我靠在电线杆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穿中山装的,穿工装的,穿军大衣的,还有几个烫了头发的年轻女人,穿着格子上衣,在这个灰扑扑的世界里扎眼得很。
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城市,这些人,这些声音,都和我无关。我只想找到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问他为什么要杀我妈。可他在哪儿?他叫什么?除了“虎哥”这个称呼,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兄弟。”
有人拍我肩膀。
我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怀里——那里藏着从冰河里捡回来的半截三角锉,我用破布缠了柄,当刀使。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戴顶破棉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子里有几个钢镚儿。
“行行好,给口饭吃。”老头声音沙哑,眼睛浑浊。
我松了口气,摇摇头:“我没钱。”
老头没走,反而凑近了点:“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从北边来的?”
我心里警铃大作,后退一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老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黄牙,“这年头,出门在外不容易。你是要去上海吧?”
我没说话,手在怀里攥紧了那半截三角锉。
老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想活命,就别去上海。”
“谁?”我盯着他。
“别问是谁。”老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拿着这个,去火车站东边的货运仓库,有人在那儿等你。”
是个铜扣。
和我从冰河里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船锚图案,背面刻着“三点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们在这儿!他们已经知道我到了徐州!
“他们在哪儿?”我压着声音问,手已经摸到了三角锉的柄。
老头没回答,转身要走。
“等等!”我伸手去抓他。
就在我手碰到他肩膀的瞬间,老头身体突然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下去。
不是装的,是真倒了。他倒在地上,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钢镚儿撒了一地。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人喊:“哎呀!老头晕倒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老头倒下的身体。他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慢慢渗出一丝黑血。
毒。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字。他是被人灭口的,就因为给我传了句话。
人群开始围上来。有人蹲下探老头鼻息,然后惊呼:“没气了!死人了!”
“快叫公安!”
“谁认识这老头?”
我转身想走,但已经晚了。两个穿蓝制服的车站公安拨开人群走过来,其中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怎么回事?”他问,眼睛扫过地上老头的尸体,然后落在我身上。
“不知道,他突然就倒了。”我说,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国字脸公安蹲下,翻了翻老头眼皮,又看了看嘴角的黑血,眉头皱起来。他站起身,盯着我:“你跟他什么关系?”
“不认识,他刚才跟我要钱。”
“要钱?”国字脸公安冷笑一声,“要钱能要出人命?”
他伸手要来抓我胳膊。我下意识后退,手还在怀里攥着三角锉。
“别动!”另一个年轻公安掏出警棍。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脑子里飞快地转——跑?这么多人,跑不掉。不跑?被公安带走,三点会的人肯定有办法从公安局里弄死我。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
“公安同志,这是我弟弟。”
小雨挤进人群。她摘了棉帽,围巾也拉下来了,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她走到国字脸公安面前,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我们是沛县来的,去上海探亲。刚才我去买票,让我弟弟在这儿等着,谁知道就出这事了。”
国字脸公安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看看小雨,眼神里的怀疑没消:“你弟弟跟这老头怎么回事?”
“真不认识。”小雨说得很诚恳,“我弟弟脑子有点……不太灵光。”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做了个手势,“从小烧坏过,见人就躲。刚才这老头可能吓着他了。”
她说着,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挽住我胳膊,手指在我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我明白她的意思,低下头,做出畏畏缩缩的样子。
国字脸公安盯着我们看了几秒,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周围有人帮腔:
“是啊公安同志,我刚看见了,这老头自己倒的,跟这小孩没关系。”
“可能是突发急病吧?”
国字脸公安犹豫了一下,把介绍信还给小雨:“行了,你们走吧。以后看紧点,别让傻子到处乱跑。”
“谢谢公安同志。”小雨拉着我,挤出人群。
我们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拐过街角,钻进一条小巷,小雨才松开我胳膊,靠在墙上喘气。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火车站?”我问,手心里全是冷汗。
“汽车站没堵到,火车站是唯一的选择。”小雨从怀里掏出两张火车票,“票买到了,晚上十点的车。但现在不能去了,他们肯定在车站里安排了人。”
“那老头……”
“是三点会的外围眼线。”小雨说,“他们用这种人传话,传完就灭口,干净。”
我想起老头倒下去的样子,嘴角那丝黑血。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就因为给我传了句话。
“他让我别去上海,去货运仓库。”我把那枚铜扣掏出来。
小雨接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诱饵。货运仓库肯定是陷阱,去了就是送死。”
“那现在怎么办?”
小雨没说话,她在想。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呜——长长的,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
“先找个地方躲到晚上。”她最后说,“火车站不能待了,汽车站也不能回。我知道一个地方……”
话音未落,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杂乱,沉重,很快。
小雨猛地抬头,一把将我推到墙根阴影里:“蹲下,别出声!”
我蹲下来,靠着墙。小雨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面对着巷口。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抓什么东西。
巷口出现了五个人。
都是男人,二十到四十岁不等,穿着普通,但眼神不对——那种狼看猎物的眼神。他们散开,堵死了巷口,慢慢朝我们逼近。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平头,脸上有麻子。他手里拎着根铁棍,棍头磨得发亮。
“周小雨是吧?”麻子脸开口,声音粗哑,“等你好久了。”
小雨没动,也没说话。
“把那小子交出来,你可以走。”麻子脸用铁棍指了指我,“虎哥说了,只要你不多管闲事,以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我要是不交呢?”小雨声音很冷。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麻子脸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你以为你还是周家大小姐?你爸死了,你哥跑了,你现在就是个丧家犬。”
周家大小姐?
我蹲在阴影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小雨姓周,她爸死了,她哥跑了……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少废话。”小雨说,“要打就打。”
麻子脸脸色一沉,挥了挥手:“上!”
五个人一起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