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丰银行在外滩,那栋著名的灰色大楼。
我走到外滩时,天已经亮了。黄浦江上晨雾弥漫,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外滩上已经有人在晨练、遛鸟,还有清洁工在扫地。
我站在汇丰银行大楼对面,观察了一会儿。
大楼门口有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进出的人不多,但都穿着体面——西装,呢子大衣,皮鞋锃亮。像我这样穿着破棉袄、满脸风霜的人,很扎眼。
得换身衣服。
我在附近找了家旧货店,买了套半旧的西装,还有皮鞋。换上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像个跑单帮的小生意人,虽然还是寒酸,但至少不那么扎眼了。
我走进银行大厅。
大厅很高,穹顶上有壁画,地上铺着大理石。柜台后面,职员们在忙碌,算盘声噼里啪啦。
我走到一个柜台前,说:“我想开保险箱。”
柜台里的女职员看了我一眼:“有钥匙和凭证吗?”
我掏出钥匙:“只有钥匙,凭证丢了。”
女职员接过钥匙看了看:“箱号多少?”
“307。”
女职员查了一下记录,说:“307号保险箱是1969年开的,租期三十年。开户人叫陈国梁,是你什么人?”
陈国梁,我爸的本名。
“是我父亲。”我说。
“有身份证明吗?”
“没有,都丢了。”
女职员皱起眉头:“那不行。开保险箱需要身份证明,或者开户人的授权书。”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我说,“这是他留给我的遗物。”
女职员摇头:“对不起,规定就是规定。没有证明,不能开。”
我急了:“那怎么样才能开?”
“要么有证明,要么有法律文件——比如遗嘱公证,或者法院的继承判决。”女职员说,“否则,我们无权打开。”
我愣在那里。
千辛万苦来到上海,却打不开保险箱。
怎么办?
正着急,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小陈?是你吗?”
我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很面熟。
“您是……”
“我是周永昌啊。”他说,“裁缝铺的周师傅,不记得了?”
周永昌!
小雨的父亲的朋友,上次救过我们。
“周师傅!”我像抓到救命稻草,“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办点事。”周永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柜台里的女职员,“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
周永昌听完,对女职员说:“小同志,我是他父亲的战友,可以证明他的身份。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女职员还是摇头:“不行,必须要有书面证明。”
周永昌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我是虹口区人大代表,这是我的证件。我以人大代表的身份担保,他是陈国梁的儿子。出了问题,我负责。”
女职员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看了看周永昌,犹豫了一下,说:“那……您得签个担保书。”
“可以。”
女职员拿出一张表格,周永昌签了字。然后她叫来一个男职员,带着我和周永昌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很深,很冷。一排排的保险箱嵌在墙上,像一个个小棺材。男职员用钥匙打开307号保险箱,然后退到一边:“请便。”
保险箱不大,里面只有一个铁盒子。
我拿出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还有一封信。
信是我爸写的,很长:
“冲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爹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爹得告诉你。
第一,关于你妈。她不是普通农村妇女,她以前是省公安厅的档案员。1975年,她因为调查一桩走私案,被人陷害,被迫离开公安系统。我跟她结婚,是为了保护她。
第二,关于账本。那本账是我故意留下的。林国栋死后,三点会以为账本没了,但我偷偷复印了一份。原件我藏起来了,复印件在你身上。原件在保险箱里。
第三,关于小雨。周小雨是个好孩子,但她身不由己。她父亲周世昌是被三点会害死的,但三点会骗她,说是她哥哥杀的。他们训练她,利用她,让她以为自己在为父报仇。其实她是在为仇人卖命。
如果你见到小雨,告诉她真相:她哥哥周晓军是无辜的,毒是三点会下的,嫁祸给他。让他背了三年黑锅。
第四,关于三点会。三点会背后,是一个叫‘白老板’的香港商人。他的真名叫白崇禧,是国民党特务的后代,1949年逃到香港,现在以商人的身份回来,搞走私,搞破坏。他想用经济手段,搞乱新中国。
第五,关于你自己。冲儿,爹对不起你,让你卷进这些事。但爹没办法,这事关国家利益。那些走私的不仅是货,还有情报,有武器,有毒品。他们在腐蚀我们的干部,破坏我们的经济。
爹留给你这些文件,是三点会和‘白老板’勾结的全部证据,还有他们在国内的保护伞名单。你拿着这些,去北京,找刘振东将军。他是爹的老首长,会帮你。
记住,别相信任何人。除了刘将军。
保重。
父:陈国梁 绝笔”
我看完信,手在抖。
原来如此。
原来我妈是公安。原来我爸留了两本账。原来小雨是被利用的。原来三点会背后是国民党特务。
周永昌也看了信,脸色凝重:“你爸……原来做了这么多。”
“周师傅,”我问,“您知道小雨在哪儿吗?”
周永昌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但她现在……很危险。”
“怎么了?”
“三点会知道她身份暴露了,要杀她灭口。”周永昌说,“她躲在我那儿,但昨天,三点会的人找到裁缝铺,她为了不连累我,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她身份暴露?什么意思?”
“就是三点会知道她知道了真相——知道她父亲是被三点会害死的,不是她哥哥。”周永昌说,“她一直在查这件事,查到了真相。三点会要灭口。”
我心头一紧。
小雨有危险。
“得找到她。”我说。
“怎么找?上海这么大,她要是想躲,谁都找不到。”周永昌说,“而且,她现在可能也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是啊,我爸的信里说,让我告诉小雨真相。但如果我去找她,她会信吗?她会不会以为我也是三点会的人,在骗她?
正想着,地下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冲进来五六个人,手里都拿着枪。
为首的是个老熟人——林虎。
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更狰狞了。他看着我们,咧嘴笑:“陈冲,周永昌。等你们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