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上了去芜湖的长途汽车。
车很破,摇摇晃晃,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臭的味道。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河流。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挤在一起,乱成一团。我妈,红梅姨,苏婉,阿秀,柳如眉,白凤,刘建军……七张脸,七种死法,轮番在眼前浮现。
还有小雨。
她的脸最清晰,也最模糊。荒庙里初遇时的警惕,徐州巷战时的狠厉,船上依偎时的柔软,上海分别时的决绝……哪张脸是真的?还是都是假的?
我爸说,别信姓周的人。
可小雨救过我三次。
如果她是三点会的人,为什么不早杀我?为什么还要帮我逃?为了账本?可账本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想不通。
车到芜湖时,天已经黑了。
芜湖是个江城,长江穿城而过,比南京小,但也很繁华。我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茫然四顾。
身上还有一点钱,是孙济民给的。我找了个小旅社住下,五块钱一晚,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墙上糊着旧报纸。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接下来怎么办?
去上海,拿保险箱里的东西。但怎么去?火车站、汽车站肯定有人守着。水路?船也要查证件。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我警惕地坐起来:“谁?”
“服务员,送开水。”是个女孩的声音,很年轻。
我开了门。门口站着个少女,十五六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棉袄,手里提着热水瓶。她眼睛很大,很亮,怯生生的。
“谢谢。”我接过热水瓶。
女孩没走,站在门口,看着我:“你……是从南京来的吗?”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跟旅社老板说话,有南京口音。”女孩说,“我也是南京来的,来芜湖找我姑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女孩咬了咬嘴唇:“大哥,你能帮我个忙吗?我姑姑家地址丢了,我找不到她。今晚……今晚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外面太冷了。”
她的眼神很可怜,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我犹豫了一下,让开身:“进来吧。”
女孩进来,坐在床边。我把热水瓶放在桌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你叫什么?”我问。
“小蝶。”女孩说,“蝴蝶的蝶。”
“多大了?”
“十六。”小蝶说,“我爸妈都去世了,姑姑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我把地址弄丢了……”
她说着,眼睛红了。
我心里一软。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你姑姑叫什么?在芜湖做什么工作?”我问。
“叫王秀英,在纺织厂上班。”小蝶说,“可芜湖纺织厂有好几个,我不知道是哪个。”
“明天我帮你问问。”我说。
“真的吗?”小蝶眼睛一亮,“谢谢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我苦笑。我是好人吗?跟我沾边的人,都死了。
小蝶喝完水,说:“大哥,我帮你收拾屋子吧,算是谢谢你。”
她起身,开始整理床铺,擦桌子。动作很麻利,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人。
整理到床边时,她忽然“哎呀”一声,从床垫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布袋,是我装钱和钥匙的布袋。
“这是你的吗?”小蝶问。
“嗯。”我接过来,检查了一下。钱还在,钥匙也在。
小蝶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哥,我出去买点吃的,你饿了吧?”
“不用了……”
“要的要的,你帮我,我请你。”小蝶说完就跑了出去。
我坐在房间里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小蝶还没回来。
不对劲。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旅社门口,站着几个人,在抽烟,不时往楼上看。
三点会的人。
小蝶出卖了我。
我抓起布袋,冲出房间。刚跑到楼梯口,就看见小蝶带着两个人上来了。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大喊:“就是他!”
那两个人冲上来。
我转身往回跑,跑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外面是后街,不高,二楼。我跳下去,落地时崴了脚,但顾不上了,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喊声:“追!”
我跑进巷子,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但脚踝疼得厉害,每跑一步都像针扎。
跑到一个废弃的仓库,我钻进去,躲在一堆麻袋后面,喘着气。
小蝶。
那么单纯可怜的少女,居然是眼线。
三点会无孔不入。
我检查了一下布袋。钱还在,钥匙还在,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仔细翻找,心里一沉。
少了那把钥匙。
汇丰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小蝶趁收拾屋子的时候,偷走了钥匙。
我瘫坐在麻袋上,脑子嗡嗡响。
最后的希望,没了。
没有钥匙,打不开保险箱。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拿不到了。
怎么办?
回南京?不行。去上海?没钥匙去干什么?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
我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那里有把从旅社带出来的水果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麻袋堆外停住。
然后,一个身影绕了进来。
是小蝶。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愧疚,也有别的什么。
“别过来!”我举起刀。
小蝶没动,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是那把钥匙。
“还给你。”她说。
我一愣:“你……”
“我是偷了钥匙。”小蝶说,“但不是我自愿的。他们抓了我姑姑,逼我当眼线。说只要我帮他们找到你,就放了我姑姑。”
“那你为什么又还给我?”
“因为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小蝶说,“他们说,拿到钥匙后,就杀了我姑姑,也杀了我。反正我们都是累赘。”
她苦笑:“所以我想,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件好事。你是个好人,不该死。”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你走吧。”小蝶说,“从后门走,外面没人。我帮你拖一会儿。”
“那你呢?”
“我?”小蝶笑了笑,“我去找我姑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姑姑叫什么?长什么样?”
“王秀英,四十岁,左边眉毛上有颗痣。”小蝶说,“纺织厂女工。”
我记下了。
小蝶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后门离开仓库。
后门通到江边。长江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对岸有点点灯火。江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沿着江堤走,不知道该去哪儿。
走了大概半小时,看到一个小码头,停着几条渔船。其中一条船上亮着灯,有个老汉在补渔网。
我走过去:“老人家,船往哪儿走?”
老汉抬头看了我一眼:“哪儿都不去,打鱼的。”
“能送我去上海吗?我付钱。”
老汉摇头:“不去。上海太远,而且现在查得严,要介绍信。”
我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声,还有狗叫声。
追兵又来了。
老汉也听见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的车灯,叹了口气:“上船吧。”
我跳上船。老汉解缆绳,撑篙离岸。船刚离开码头,几辆吉普车就冲了过来,停在江堤上。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拿着手电往江面上照。
老汉把船划进一片芦苇荡,躲了起来。
手电光在江面上扫来扫去,没找到我们,渐渐远了。
老汉松了口气,看着我:“小子,你惹的是什么人?这么大阵仗。”
“坏人。”我说。
“看得出来。”老汉说,“好人不会大半夜带狗追人。”
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你去上海干什么?”
“拿点东西。”
“重要吗?”
“很重要。很多人用命换的。”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送你去。”
“真的?”
“嗯。”老汉点头,“我儿子在上海,三年没见了。正好去看看他。”
船驶出芦苇荡,进入长江主航道。老汉开动柴油机,船突突突地往东驶去。
长江夜航很危险,但老汉是老船工,技术很好。我坐在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心里想着小蝶。
她怎么样了?找到她姑姑了吗?还是……
我不敢想。
船走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凌晨,到了上海。
老汉把船停在一个小码头,说:“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前就是外滩,有公安巡逻。”
我掏出所有的钱给他:“谢谢您。”
老汉没收:“留着吧,你用得着。我儿子在码头扛活,我能找到他。”
他顿了顿,又说:“小子,上海不比别处,这里的水更深。小心点。”
我点头,跳上岸。
老汉对我挥挥手,调转船头,消失在晨雾里。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上海,我又回来了。
第一次来,是和小雨一起,找周师傅。那次,苏婉死了。
这次,我一个人来,拿保险箱的东西。
还会是谁?
不知道。
但我知道,小雨可能也在上海。
我们,可能会见面。
到时候,我该怎么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