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20:41

我坐上了去芜湖的长途汽车。

车很破,摇摇晃晃,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臭的味道。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河流。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挤在一起,乱成一团。我妈,红梅姨,苏婉,阿秀,柳如眉,白凤,刘建军……七张脸,七种死法,轮番在眼前浮现。

还有小雨。

她的脸最清晰,也最模糊。荒庙里初遇时的警惕,徐州巷战时的狠厉,船上依偎时的柔软,上海分别时的决绝……哪张脸是真的?还是都是假的?

我爸说,别信姓周的人。

可小雨救过我三次。

如果她是三点会的人,为什么不早杀我?为什么还要帮我逃?为了账本?可账本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想不通。

车到芜湖时,天已经黑了。

芜湖是个江城,长江穿城而过,比南京小,但也很繁华。我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茫然四顾。

身上还有一点钱,是孙济民给的。我找了个小旅社住下,五块钱一晚,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墙上糊着旧报纸。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接下来怎么办?

去上海,拿保险箱里的东西。但怎么去?火车站、汽车站肯定有人守着。水路?船也要查证件。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我警惕地坐起来:“谁?”

“服务员,送开水。”是个女孩的声音,很年轻。

我开了门。门口站着个少女,十五六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棉袄,手里提着热水瓶。她眼睛很大,很亮,怯生生的。

“谢谢。”我接过热水瓶。

女孩没走,站在门口,看着我:“你……是从南京来的吗?”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跟旅社老板说话,有南京口音。”女孩说,“我也是南京来的,来芜湖找我姑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女孩咬了咬嘴唇:“大哥,你能帮我个忙吗?我姑姑家地址丢了,我找不到她。今晚……今晚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外面太冷了。”

她的眼神很可怜,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我犹豫了一下,让开身:“进来吧。”

女孩进来,坐在床边。我把热水瓶放在桌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你叫什么?”我问。

“小蝶。”女孩说,“蝴蝶的蝶。”

“多大了?”

“十六。”小蝶说,“我爸妈都去世了,姑姑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我把地址弄丢了……”

她说着,眼睛红了。

我心里一软。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你姑姑叫什么?在芜湖做什么工作?”我问。

“叫王秀英,在纺织厂上班。”小蝶说,“可芜湖纺织厂有好几个,我不知道是哪个。”

“明天我帮你问问。”我说。

“真的吗?”小蝶眼睛一亮,“谢谢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我苦笑。我是好人吗?跟我沾边的人,都死了。

小蝶喝完水,说:“大哥,我帮你收拾屋子吧,算是谢谢你。”

她起身,开始整理床铺,擦桌子。动作很麻利,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人。

整理到床边时,她忽然“哎呀”一声,从床垫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布袋,是我装钱和钥匙的布袋。

“这是你的吗?”小蝶问。

“嗯。”我接过来,检查了一下。钱还在,钥匙也在。

小蝶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哥,我出去买点吃的,你饿了吧?”

“不用了……”

“要的要的,你帮我,我请你。”小蝶说完就跑了出去。

我坐在房间里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小蝶还没回来。

不对劲。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旅社门口,站着几个人,在抽烟,不时往楼上看。

三点会的人。

小蝶出卖了我。

我抓起布袋,冲出房间。刚跑到楼梯口,就看见小蝶带着两个人上来了。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大喊:“就是他!”

那两个人冲上来。

我转身往回跑,跑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外面是后街,不高,二楼。我跳下去,落地时崴了脚,但顾不上了,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喊声:“追!”

我跑进巷子,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但脚踝疼得厉害,每跑一步都像针扎。

跑到一个废弃的仓库,我钻进去,躲在一堆麻袋后面,喘着气。

小蝶。

那么单纯可怜的少女,居然是眼线。

三点会无孔不入。

我检查了一下布袋。钱还在,钥匙还在,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仔细翻找,心里一沉。

少了那把钥匙。

汇丰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小蝶趁收拾屋子的时候,偷走了钥匙。

我瘫坐在麻袋上,脑子嗡嗡响。

最后的希望,没了。

没有钥匙,打不开保险箱。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拿不到了。

怎么办?

回南京?不行。去上海?没钥匙去干什么?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

我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那里有把从旅社带出来的水果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麻袋堆外停住。

然后,一个身影绕了进来。

是小蝶。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愧疚,也有别的什么。

“别过来!”我举起刀。

小蝶没动,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是那把钥匙。

“还给你。”她说。

我一愣:“你……”

“我是偷了钥匙。”小蝶说,“但不是我自愿的。他们抓了我姑姑,逼我当眼线。说只要我帮他们找到你,就放了我姑姑。”

“那你为什么又还给我?”

“因为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小蝶说,“他们说,拿到钥匙后,就杀了我姑姑,也杀了我。反正我们都是累赘。”

她苦笑:“所以我想,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件好事。你是个好人,不该死。”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你走吧。”小蝶说,“从后门走,外面没人。我帮你拖一会儿。”

“那你呢?”

“我?”小蝶笑了笑,“我去找我姑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姑姑叫什么?长什么样?”

“王秀英,四十岁,左边眉毛上有颗痣。”小蝶说,“纺织厂女工。”

我记下了。

小蝶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后门离开仓库。

后门通到江边。长江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对岸有点点灯火。江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沿着江堤走,不知道该去哪儿。

走了大概半小时,看到一个小码头,停着几条渔船。其中一条船上亮着灯,有个老汉在补渔网。

我走过去:“老人家,船往哪儿走?”

老汉抬头看了我一眼:“哪儿都不去,打鱼的。”

“能送我去上海吗?我付钱。”

老汉摇头:“不去。上海太远,而且现在查得严,要介绍信。”

我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声,还有狗叫声。

追兵又来了。

老汉也听见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的车灯,叹了口气:“上船吧。”

我跳上船。老汉解缆绳,撑篙离岸。船刚离开码头,几辆吉普车就冲了过来,停在江堤上。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拿着手电往江面上照。

老汉把船划进一片芦苇荡,躲了起来。

手电光在江面上扫来扫去,没找到我们,渐渐远了。

老汉松了口气,看着我:“小子,你惹的是什么人?这么大阵仗。”

“坏人。”我说。

“看得出来。”老汉说,“好人不会大半夜带狗追人。”

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你去上海干什么?”

“拿点东西。”

“重要吗?”

“很重要。很多人用命换的。”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送你去。”

“真的?”

“嗯。”老汉点头,“我儿子在上海,三年没见了。正好去看看他。”

船驶出芦苇荡,进入长江主航道。老汉开动柴油机,船突突突地往东驶去。

长江夜航很危险,但老汉是老船工,技术很好。我坐在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心里想着小蝶。

她怎么样了?找到她姑姑了吗?还是……

我不敢想。

船走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凌晨,到了上海。

老汉把船停在一个小码头,说:“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前就是外滩,有公安巡逻。”

我掏出所有的钱给他:“谢谢您。”

老汉没收:“留着吧,你用得着。我儿子在码头扛活,我能找到他。”

他顿了顿,又说:“小子,上海不比别处,这里的水更深。小心点。”

我点头,跳上岸。

老汉对我挥挥手,调转船头,消失在晨雾里。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上海,我又回来了。

第一次来,是和小雨一起,找周师傅。那次,苏婉死了。

这次,我一个人来,拿保险箱的东西。

还会是谁?

不知道。

但我知道,小雨可能也在上海。

我们,可能会见面。

到时候,我该怎么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