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20:32

船在运河上走了两天一夜,进入长江。

长江比运河宽阔得多,江面浩瀚,水流湍急。货船在江心里像片树叶,随波起伏。我大部分时间待在船舱里,抱着那个装微缩胶片的铁盒,像抱着最后的希望。

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姓吴,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很少说话,只偶尔提醒我“吃饭了”或“要过闸了”。但眼神很锐利,看我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第二天傍晚,船到镇江。吴老汉把船靠在一个小码头,说:“今晚在这儿过夜,明早进长江主航道。你去买点吃的吧,明天一整天都在江上。”

我上了岸。码头很破,只有几个卖香烟零食的小摊。我买了几个烧饼、一包榨菜,正要回船,忽然看见码头边停着一辆吉普车。

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有白色的“公安”字样。

车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公安制服,在看一张纸。其中一个人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快步往回走。

但已经晚了。

“站住!”一个公安喊道。

我没停,反而跑起来。

“追!”

我冲回船上:“吴伯,快开船!”

吴老汉看了一眼岸上追来的公安,没多问,立刻解缆绳,发动柴油机。船缓缓离岸时,那两个公安已经冲到码头边,其中一个掏出了枪。

“停下!公安检查!”

吴老汉没停,反而加大油门。船加速驶离码头。

砰!

枪响了。

子弹打在船板上,木屑飞溅。

吴老汉骂了句脏话,把舵轮往左打满,船划了个弧线,躲进一艘大货船的阴影里。那艘货船正好要离港,汽笛长鸣,挡住了公安的视线。

我们趁乱驶入江心。

等岸上的吉普车变成一个小点,吴老汉才松了口气,但脸色很凝重:“小子,你惹的是公安?”

“不是公安。”我说,“是冒充公安的三点会。”

“三点会?”吴老汉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真的公安不会随便开枪。”

吴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刚才那是什么地方吗?”

“镇江码头。”

“那是三点会长江水运的一个据点。”吴老汉说,“他们的走私船常在那儿停靠。你能从那儿逃出来,命大。”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反应那么快。

“吴伯,你好像很了解三点会?”我问。

吴老汉没回答,只是看着江面。过了很久,才说:“我儿子,以前在三点会的船上当水手。三年前,船在海上出事,死了。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他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舵轮的手在抖。

“三点会做事,狠。不听话的,不合作的,都得出‘意外’。”吴老汉说,“我老了,不想惹事。但看到你,像看到我儿子当年——也是这么倔,这么不知死活。”

我没说话。

“你去南京做什么?”吴老汉问。

“找人。”

“找谁?”

“一个旅馆老板,姓赵。”

吴老汉脸色变了变:“金陵旅社的赵铁山?”

“您认识?”

“认识。”吴老汉说,“但他三年前就死了。”

我愣住了。

白凤说赵铁山是她父亲的老朋友,让我去找他。但如果他三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我问。

“也是‘意外’。”吴老汉说,“旅馆失火,烧死了。但有人说,是先杀人,后放火。”

又是灭口。

赵铁山手里,肯定也有什么东西。

“那金陵旅社……”

“早没了。”吴老汉说,“烧成白地,现在是个仓库。”

完了。

南京的落脚点没了。

“你去南京,是送死。”吴老汉说,“三点会的人在南京也有堂口,而且势力比苏州、杭州都大。你一下船,就会被盯上。”

“那我怎么办?”

吴老汉想了想:“我在南京有个老朋友,开诊所的。你可以去他那儿躲几天。但他脾气怪,不随便收留人。你得有个理由。”

“什么理由?”

“就说是我侄子,来南京看病。”吴老汉说,“他姓孙,孙济民,在鼓楼医院旁边开中医诊所。你去找他,提我的名字,吴大川。”

吴大川。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船在长江上又走了一天,第三天凌晨,抵达南京下关码头。

南京比苏州、杭州都大,江面上船只密密麻麻,岸上高楼林立——虽然也就六七层,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高了。码头上人声鼎沸,起重机轰鸣,一派繁忙景象。

吴老汉把船靠在一个偏僻的泊位,没走正规码头。

“从这儿上岸,往北走,过两个路口就是鼓楼。”吴老汉递给我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些钱,还有张纸条,写着孙济民的地址。记住,到了南京,别信任何人。三点会的眼线,比你想的多。”

“吴伯,谢谢您。”我接过布袋,深深鞠了一躬。

吴老汉摆摆手:“快走吧。记住,活着最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吴老汉站在船头,对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船舱。

我沿着江堤往北走。天还没亮,路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清扫马路的工人。走了大概半小时,到了鼓楼。

鼓楼是座古建筑,飞檐翘角,在晨曦里显得庄严。医院就在鼓楼旁边,是栋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南京市鼓楼医院”的牌子。

我在医院附近转了转,找到了孙济民的诊所。

诊所很小,在一条小巷里,门脸破旧,招牌上写着“孙氏中医”四个字,字都褪色了。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

我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五十多岁,瘦削,戴眼镜,眼镜片很厚。

“找谁?”声音沙哑。

“孙济民医生吗?吴大川让我来的。”

那人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开门:“进来。”

我进去,诊所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还有张治疗床。空气里有浓重的中药味。

“大川让你来干什么?”孙济民问。

“他说您能帮我躲几天。”

孙济民皱眉:“我这儿不是避难所。你惹什么事了?”

“三点会的人在找我。”

孙济民脸色一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又拉上。

“你叫什么?”

“陈冲。”

“陈冲……”孙济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你就是那个……陈克龙的儿子?”

我一愣:“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孙济民苦笑,“你爸当年在徐州铁路局的时候,我是局里的厂医。他受伤,都是我治的。”

原来如此。

“您知道我爸怎么死的吗?”我问。

孙济民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一些。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又是这句话。

“我已经知道很多了。”我说,“我妈死了,我姨死了,苏婉死了,阿秀死了,柳如眉死了,白凤死了。都是因为那本账本。您觉得,我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孙济民看着我,眼神复杂。他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

他抽出一张,递给我。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七八个人,穿着铁路制服,站在一列火车前。我一眼就认出了我爸——年轻很多,三十出头的样子,笑得爽朗。他旁边站着孙济民,也年轻,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这是1974年拍的,徐州铁路局机务段。”孙济民说,“你爸那时候是段里的技术标兵,我是厂医。我们关系不错,常一起喝酒。”

他指着照片上的另一个人:“这个,就是林国栋。”

林国栋。

账本的主人。

照片上,林国栋站在我爸旁边,个子不高,瘦,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不像个走私犯。

“林国栋是局里的调度员,脑子活,会来事。”孙济民说,“1975年,他开始偷偷倒卖铁路物资——煤炭、钢材、车皮。你爸发现了,劝他收手,他不听。后来事情闹大了,局里要查,林国栋就跑了。”

“那后来呢?”

“后来,林国栋加入了三点会,利用铁路的关系做走私。”孙济民说,“1978年,他找到你爸,想拉你爸入伙,你爸拒绝了。林国栋就威胁他,说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你妈刚怀上你,你爸怕出事,就假装答应,实际上偷偷记了一本账,把林国栋和三点会的交易全记下来了。”

原来账本是这么来的。

“1979年,林国栋发现你爸在记账,就想灭口。”孙济民继续说,“他制造了一次‘意外’——火车出轨,想把你爸害死。但你爸命大,只是重伤。林国栋以为他死了,就跑了。你爸醒过来后,知道不能再在铁路局待了,就带着你妈隐姓埋名,回了老家。”

“那林国栋呢?”

“死了。”孙济民说,“1980年,三点会内斗,林国栋被自己人干掉了。但他记的那本账,留了下来。三点会一直在找,因为你爸手里那本,记录了太多秘密。”

我明白了。

全明白了。

我爸不是故意要藏账本,他是为了保命,也为了留下证据。

“那您呢?”我问孙济民,“您怎么到南京来了?”

“林国栋死后,三点会开始清理知情人。”孙济民说,“我也是知情人之一。1980年底,我‘被’辞职,离开徐州,来了南京,开了这个小诊所,躲着。”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爸一直没联系我。直到一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信,是你爸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找我,让我帮忙。他还说,账本在你身上。”

“信呢?”

“烧了。”孙济民说,“看完就烧了,不安全。”

他走到药柜前,又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你爸寄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交给你。”

我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很旧。还有一张纸条,我爸的字迹:

“冲儿,见此信时,爹已不在。钥匙是上海汇丰银行保险箱的,箱号307。里面有爹留给你的东西。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姓周的人。保重。”

姓周的人。

周小雨。

我爸早就知道小雨不可信。

“你爸知道周小雨是三点会的人。”孙济民说,“周小雨的父亲周世昌,以前也是铁路局的,后来进了青帮,又跟三点会勾结。你爸劝过他,他不听。周世昌死后,三点会收留了周小雨,训练她当眼线。”

“那我爸为什么还让小雨帮我?”

“将计就计。”孙济民说,“三点会想通过你找到账本,你爸想通过你,把账本送出去。小雨在利用你,你也在利用她。只是……你爸没想到,你会动真感情。”

我愣住了。

所以小雨对我的那些好,那些关心,那些救命之恩,都是演戏?

但荒庙里她为我挡风,船上她靠着我取暖,那些也是假的?

我不知道。

我的心乱成一团。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孙济民问。

“去上海,拿保险箱里的东西。”我说,“然后去北京,把这些证据交上去。”

“北京?”孙济民摇头,“你到不了北京。三点会在全国都有眼线,火车站、汽车站、码头,都有人守着。你一露面,就会被抓。”

“那怎么办?”

孙济民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孙济民说,“中央工作组下个月来南京,带队的是位老将军,叫刘振东。他是你爸的老首长,1969年你爸退伍,就是他批的。他嫉恶如仇,如果能见到他,把这些证据交给他……”

“怎么见?”

“刘将军有个女儿,在鼓楼医院当医生。”孙济民说,“我可以想办法,让你见到她。”

“她叫什么?”

“刘建军。”孙济民说,“外科医生,三十岁,还没结婚。她每周三晚上值夜班,你可以去医院找她。”

今天就是周三。

“我现在就去。”我说。

“不行。”孙济民拦住我,“医院里也有三点会的眼线。你这样去,太危险。等晚上,我带你从后门进去。”

我在诊所待到晚上。

孙济民给我换了身衣服——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看起来像医院的实习医生。他还给了我一个病历夹,说:“拿着这个,装得像一点。”

晚上八点,我们去了医院。

从后门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孙济民对这里很熟,带着我七拐八绕,上了三楼,来到外科医生办公室。

“刘医生在手术室,还有半小时结束。”孙济民说,“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他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时间过得很慢。

半小时后,门开了。

一个女医生走进来,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

“刘建军医生吗?”我站起来,“孙济民医生让我来的。”

刘建军警惕地看着我:“孙医生?他让你来干什么?”

“我有东西要交给刘振东将军。”

刘建军脸色一变,迅速关上门,拉上窗帘:“你是谁?”

“陈冲。陈克龙的儿子。”

刘建军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把东西给我看看。”

我掏出那个装微缩胶片的铁盒,还有两本账本。刘建军接过去,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很多人用命换来的。”我说,“我妈,我姨,苏婉,阿秀,柳如眉,白凤……都死了。”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下个月来南京,我会把这些交给他。但你得离开南京,越快越好。三点会的人已经知道你在这儿了。”

“你怎么知道?”

“医院里有他们的眼线。”刘建军说,“你今天下午进医院,就有人报告了。现在外面至少有十几个人,等着抓你。”

我心头一紧。

“从哪儿走?”

“跟我来。”刘建军收起东西,带着我走出办公室,往走廊深处走。

我们走到尽头,是一间药品仓库。刘建军打开门,里面堆满了药品箱子。她挪开几个箱子,露出后面的通风管道口。

“从这里爬出去,通到医院后面的小巷。”刘建军说,“出去后往东跑,过两个路口,有个公交车站,坐13路车到底站,那是长途汽车站,有车去芜湖。到了芜湖,再想办法去上海。”

“那你呢?”我问。

“我没事。”刘建军说,“我是刘振东的女儿,他们不敢动我。你快走。”

我爬进通风管道。管道很窄,只能勉强通过。我往前爬,爬了大概十几米,看到出口。正要出去,忽然听见下面传来打斗声,还有刘建军的喊声。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我心头一沉,想爬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管道太窄,转不了身。

我只能继续往前爬,爬出出口。

出口在医院后面的小巷里,很黑,很安静。我跳下来,回头看医院大楼。

三楼的窗户,有一扇亮着灯,那是外科医生办公室。

然后,灯灭了。

接着,响起了爆炸声。

不是枪声,是爆炸。整层楼的窗户都被震碎了,火光从窗户里喷出来。

药品仓库爆炸了。

刘建军把那些人引进了仓库,然后引爆了药品。

同归于尽。

我跪在小巷里,看着那团火光。

第七个。

刘建军也死了。

为了掩护我逃走,和敌人同归于尽。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跑出小巷,跑上马路,跑向公交车站。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上海。

拿保险箱里的东西。

然后,报仇。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