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20:24

我在听雨茶楼住了七天。

柳如眉把我照顾得很好。每天送饭送药,换药包扎,话不多,但做事细致。我的肩膀渐渐好了,能活动了,但还不能用力。

茶楼生意清淡。冬天不是喝茶的季节,加上对面巷口总有人盯着,客人更少。柳如眉也不在意,每天照常开门,烧水,擦桌子,拨算盘,像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事。

第七天傍晚,她上楼来,脸色凝重。

“你得走了。”她说。

“为什么?”

“青帮的人要搜楼。”柳如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来了六个人,带头的叫‘刀疤李’,是青帮杭州堂口的副堂主。他们怀疑我藏了青帮的旧账本。”

“你藏了吗?”

柳如眉看了我一眼:“藏了。但不是青帮的账本,是我父亲留下的另一本——关于三点会和青帮勾结的记录。”

我心头一震。

又一笔记本。

“你父亲……”

“我父亲是青帮的账房,管了三十年账。”柳如眉说,“三年前,他发现青帮高层和三点会勾结走私,偷偷记了一本。后来他和我丈夫‘出意外’死了,那本账本就到了我手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和我妈给我的那个很像。打开,里面是笔记本,比林国栋的那本厚。

“这本里,记录了青帮哪些人和三点会合作,分了多少钱,走了哪些货。”柳如眉把账本递给我,“我不能留了。青帮的人今天不搜,明天也会搜。你带走,找机会交给小雨。她知道该怎么处理。”

“那你呢?”我问。

“我?”柳如眉笑了笑,“我一个寡妇,能把我怎么样?最多打一顿,搜不到东西,也就罢了。”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青帮的人既然怀疑了,就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们一起走。”我说。

柳如眉摇头:“走不了。茶楼前门后门都有人盯着。你从窗户走,二楼窗户对着隔壁院子,翻过去就是小巷。天黑就走。”

“可是——”

“没有可是。”柳如眉打断我,“小雨让你来找我,是信任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你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把账本塞进我怀里,又给了我一沓钱和一张纸条:“这是路费和地址。去苏州,虎丘塔下有个‘凤鸣书场’,找唱评弹的白凤。她是小雨的朋友,能帮你。”

“白凤……”

“评弹艺人,但不止是艺人。”柳如眉深深看了我一眼,“她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楼下传来敲门声,很重,很不耐烦。

“开门!青帮办事!”

柳如眉脸色一变,推了我一把:“走!快!”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雨又下起来,冷雨打在脸上。楼下是隔壁院子的围墙,不高,能翻过去。

“柳姐……”我回头看她。

“别婆婆妈妈。”柳如眉说,“告诉小雨,我欠她的,还清了。”

敲门声变成踹门声。

哐!哐!

门闩要断了。

我翻身出窗,跳到围墙上,再跳进小巷。落地时肩膀一阵刺痛,但顾不上了。我沿着小巷跑,跑出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

茶楼的灯还亮着。

然后,灯灭了。

接着是打砸声,叫骂声,还有……柳如眉的喊声,很短促,很快被淹没。

我没停,继续跑。

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水花。我浑身湿透,但怀里的账本用油纸包着,没湿。

第五个。

柳如眉可能也死了,或者生不如死。

因为我。

我跑到西湖边,躲在柳树下,喘着气。湖面黑漆漆的,雨点打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涟漪。远处,听雨茶楼的方向,隐约有火光。

他们放火了。

烧了茶楼,烧了柳如眉。

我跪在湖边,拳头砸在地上,砸出血。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个帮我的人,都要死?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我在湖边坐到半夜,直到冷得受不了,才起身离开。

按柳如眉给的地址,我找到杭州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苏州的车票。天还没亮,车站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等车的农民,裹着棉袄打盹。

我坐在长椅上,抱着怀里的两本账本——一本是林国栋的(副本,周师傅抄的),一本是柳如眉父亲的。两本账本,两条命换来的。

车来了,是破旧的长途客车。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了,离开杭州,往苏州去。

路上,我翻开柳如眉父亲的账本。

字迹很工整,用毛笔小楷写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1979年5月,青帮杭州堂口堂主刘四海,收三点会‘码头费’三千元,许其使用青帮码头三个。”

“1980年1月,青帮上海堂口副堂主周世昌(已故),经手走私电视机一百台,分润五千元。”

周世昌。

小雨的父亲。

原来他不仅是青帮的人,还参与过三点会的走私。难怪三点会要灭口——他知道得太多了。

继续往后翻,记录越来越多,涉及的人越来越多。青帮、三点会、海关、公安……一张巨大的网。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若见此本,吾命休矣。望后来者持此证,清污浊,正乾坤。柳青山绝笔。”

柳青山,柳如眉的父亲。

三年前就预感到自己会死。

车到苏州时,已经是下午。

苏州和杭州不一样。杭州是湖光山色,苏州是小桥流水。运河穿城而过,石桥一座接一座,白墙黑瓦的房子沿河而建,河边有妇女在洗衣服。

我按地址找到虎丘。虎丘是座小山,山上有座斜塔,就是虎丘塔。山脚下有条街,街两边是各种店铺、茶馆、书场。

凤鸣书场在街尾,是座老式茶馆,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今日演出:白凤《珍珠塔》”。

我走进去。里面很热闹,坐满了人,多是老头老太太,喝着茶,听着戏。台上,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弹琵琶唱评弹。

她就是白凤。

二十七八岁,穿着旗袍,淡青色,绣着梅花。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她坐在台上,抱着琵琶,手指拨动,唱腔婉转:

“世间多少痴儿女,情深缘浅难相守……”

声音很好听,像山涧流水,清亮又带着淡淡的忧伤。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杯茶。茶很便宜,五分钱一杯,可以坐一下午。

白凤唱完一段,台下响起掌声。她微微欠身,抱着琵琶下台,进了后台。

我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出来,便起身往后门走。后门通往后院,院子很小,有口井,几盆花。一间厢房亮着灯,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谁?”白凤的声音。

“柳如眉让我来的。”

门开了。白凤站在门口,已经换下了旗袍,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但气质还在,清冷得像枝白梅。

“进来说。”她让我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琵琶。桌上摊着些乐谱,还有一本《红楼梦》。

“柳如眉怎么样了?”白凤问。

“可能……出事了。”我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

白凤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背影单薄。

“她到底还是没躲过。”白凤轻声说,“三年前她丈夫死的时候,我就劝她离开杭州,她不听,说要在那儿等她父亲的一个故人。”

“等谁?”

白凤转过身,看着我:“等一个能把这些账本公之于众的人。但她没等到。”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柳如眉半个月前寄给我的信。她说如果有一个叫陈冲的年轻人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柳如眉的字迹:

“陈冲,见字如面。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了。不必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白凤是可信之人,她父亲生前是新华社记者,因报道走私案被灭口。她知道很多内情,能帮你。另外,小心小雨。她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保重。”

小心小雨。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小雨……怎么了?”我问白凤。

白凤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道小雨的父亲周世昌是怎么死的吗?”

“被毒死的,她哥下的毒。”

“那是表面的说法。”白凤说,“真正的死因,是因为周世昌想退出三点会,还想去举报。三点会灭口,但让周晓军背了黑锅。周晓军这些年东躲西藏,不是在躲三点会,是在躲小雨——他妹妹一直在追杀他,要替父报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雨追杀她哥?

可她明明说在找哥哥,要带他回家。

“那小雨她……”

“她也是三点会的人。”白凤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或者说,曾经是。她父亲死后,三点会收留了她,训练她,利用她。这些年她表面在找哥哥,实际上在为三点会办事。”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她救过我三次!她要是三点会的人,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一样东西。”白凤说,“你父亲的账本。三点会一直以为账本在你身上,所以派小雨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找机会拿走账本。但后来发现账本不在你身上,她才改变策略,继续跟着你,想通过你找到账本的下落。”

我愣住了。

回想这一路:荒庙里她突然出现,徐州巷战她身手不凡,上海分别时她让我去杭州……每一步,都那么巧合,那么及时。

真的是设计好的?

“那她现在在哪?”我问。

“在上海。”白凤说,“三点会上海堂口出了内乱,她去处理。顺便……找她哥哥。如果周晓军真的在上海出现,她会杀了他。”

我坐倒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雨是三点会的人。

她在利用我。

她救我是为了账本。

那她说的那些话呢?那些关于她爸她妈她哥的话呢?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白凤。

“因为柳如眉信里让我告诉你。”白凤说,“也因为……我父亲死前,也留下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走私账本来找我,就把真相告诉他。”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报纸、照片、文件。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女白凤亲启”。

“我父亲叫白松年,新华社驻上海记者。1979年,他开始调查沪港走私案,查到了三点会和青帮。1980年初,他写了一篇内参,还没递上去,就‘车祸’死了。”白凤说,“这些是他留下的资料,还有那篇没写完的报道。”

我翻看那些资料。照片上是码头、货物、还有一群人——有些穿着海关制服,有些穿着公安制服,有些是便装。其中一张照片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林虎。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站在一群人中间,正在和另一个穿干部服的人握手。

“这个人是谁?”我指着那个干部。

白凤看了一眼:“李建国,江苏省外贸厅副主任。三点会走私网络在官方的保护伞之一。”

保护伞。

原来如此。怪不得三点会这么猖狂,原来上面有人。

“这些资料,加上你手里的两本账本,够把这些人一锅端了。”白凤说,“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递上去,递到谁手里。李建国在省里势力很大,公安、海关都有他的人。递错了,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白凤想了想:“北京要来人了。”

“什么?”

“下个月,中央派工作组来江苏,专门调查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犯罪。带队的是一位老将军,铁面无私。如果能把这些资料交到他手里……”

“怎么交?”

“下个月十五号,工作组在南京召开座谈会,我可以混进去。”白凤说,“我是评弹艺人,有被邀请去演出。到时候,我把资料带进去。”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做。”白凤说,“我父亲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我也等了三年。不能再等了。”

我看着白凤,她眼神坚定,像她父亲。

又一个准备赴死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白凤摇头:“你不能去。三点会的人认识你,你一出现就会被抓。你在苏州等我消息。书场后院有间密室,很安全,你住那儿。”

她带我去了后院。院墙边有口枯井,井壁上有暗门,进去是个地下室,不大,但有床有桌,还有通风口。

“这里以前是地下党的联络点,文革时荒废了。”白凤说,“你住这儿,别出去。吃的用的,我会送来。”

我在地下室安顿下来。

白凤每天来两次,送饭送水,有时也坐一会儿,说说话。她话不多,但说起评弹来眼睛会发光。她说评弹不只是娱乐,是讲故事,是传承,是让老百姓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就像《珍珠塔》里的方卿,”她说,“家道中落,被人看不起,但最后考中状元,扬眉吐气。老百姓爱听,是因为相信善恶有报。”

“那现实中呢?”我问,“善恶真的有报吗?”

白凤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会马上报,但总有一天会。就像我父亲,他死了,但他的报道,总有一天会见天日。”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拨动琵琶弦,叮叮咚咚,像雨打芭蕉。

我在密室里待了十天。

第十天晚上,白凤来了,脸色很不好。

“出事了。”她说,“三点会的人查到苏州了。他们知道你在虎丘一带,正在挨家挨户搜。”

“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有人泄密。”白凤说,“你得马上走。今晚就走。”

“去哪儿?”

“南京。”白凤说,“提前去,等工作组。这里不安全了。”

她递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是衣服、钱,还有这些资料和账本,用油纸包好了,防水。你坐夜班船去南京,运河上有关卡,但晚上查得不严。”

“那你呢?”

“我断后。”白凤说,“他们不认识我,我可以拖一会儿。”

“不行!”我抓住她胳膊,“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不能再死人了!”

白凤看着我,眼神温柔了些:“陈冲,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父亲的路,我接着走。你的路,还在前面。”

她掰开我的手,把包袱塞给我:“从后门走,去山塘街码头,今晚十点有船去南京。记住,到了南京,找‘金陵旅社’,老板姓赵,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会帮你。”

“白凤……”

“快走!”她推了我一把,“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抱起包袱,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后门出去。

后门是条小巷,漆黑一片。我沿着巷子跑,跑向山塘街。跑到一半,听见书场方向传来吵闹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他们来了。

我没回头,继续跑。

跑到码头,船已经要开了。我跳上船,船夫是个老汉,看了我一眼:“去哪?”

“南京。”

“二十块。”

我付了钱,钻进船舱。船开了,离开码头,驶入运河。

我趴在船舷上,看着虎丘的方向。

书场的灯还亮着。

然后,灯灭了。

接着,响起了枪声。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船越行越远,虎丘的轮廓渐渐模糊。

我坐回船舱,抱着包袱。

包袱里,是两本账本,一沓资料,还有白凤父亲的遗书。

第六个。

白凤也死了。

为了给我断后,为了她父亲的遗志。

船舱里很黑,只有船头一盏马灯,随着船身摇晃。

我打开包袱,摸出那些东西。手在抖,抖得厉害。

然后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账本,也不是资料。

是一个小铁盒,火柴盒大小。我打开,里面是一卷微缩胶片——那种老式照相机用的胶片,卷得很紧。

胶片上,用极小的字写着:

“沪港走私网络全图及资金流向,1981年12月摄。”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证据。

白凤把它给了我,用命。

船在运河上行驶,夜越来越深。

我抱着铁盒,看着黑漆漆的河水。

小雨在利用我。

白凤为我而死。

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南京,我必须去。

把这些证据,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然后,找林虎,找三点会,报仇。

血债,必须血偿。

所有债,一起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