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听雨茶楼住了七天。
柳如眉把我照顾得很好。每天送饭送药,换药包扎,话不多,但做事细致。我的肩膀渐渐好了,能活动了,但还不能用力。
茶楼生意清淡。冬天不是喝茶的季节,加上对面巷口总有人盯着,客人更少。柳如眉也不在意,每天照常开门,烧水,擦桌子,拨算盘,像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事。
第七天傍晚,她上楼来,脸色凝重。
“你得走了。”她说。
“为什么?”
“青帮的人要搜楼。”柳如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来了六个人,带头的叫‘刀疤李’,是青帮杭州堂口的副堂主。他们怀疑我藏了青帮的旧账本。”
“你藏了吗?”
柳如眉看了我一眼:“藏了。但不是青帮的账本,是我父亲留下的另一本——关于三点会和青帮勾结的记录。”
我心头一震。
又一笔记本。
“你父亲……”
“我父亲是青帮的账房,管了三十年账。”柳如眉说,“三年前,他发现青帮高层和三点会勾结走私,偷偷记了一本。后来他和我丈夫‘出意外’死了,那本账本就到了我手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和我妈给我的那个很像。打开,里面是笔记本,比林国栋的那本厚。
“这本里,记录了青帮哪些人和三点会合作,分了多少钱,走了哪些货。”柳如眉把账本递给我,“我不能留了。青帮的人今天不搜,明天也会搜。你带走,找机会交给小雨。她知道该怎么处理。”
“那你呢?”我问。
“我?”柳如眉笑了笑,“我一个寡妇,能把我怎么样?最多打一顿,搜不到东西,也就罢了。”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青帮的人既然怀疑了,就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们一起走。”我说。
柳如眉摇头:“走不了。茶楼前门后门都有人盯着。你从窗户走,二楼窗户对着隔壁院子,翻过去就是小巷。天黑就走。”
“可是——”
“没有可是。”柳如眉打断我,“小雨让你来找我,是信任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你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把账本塞进我怀里,又给了我一沓钱和一张纸条:“这是路费和地址。去苏州,虎丘塔下有个‘凤鸣书场’,找唱评弹的白凤。她是小雨的朋友,能帮你。”
“白凤……”
“评弹艺人,但不止是艺人。”柳如眉深深看了我一眼,“她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楼下传来敲门声,很重,很不耐烦。
“开门!青帮办事!”
柳如眉脸色一变,推了我一把:“走!快!”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雨又下起来,冷雨打在脸上。楼下是隔壁院子的围墙,不高,能翻过去。
“柳姐……”我回头看她。
“别婆婆妈妈。”柳如眉说,“告诉小雨,我欠她的,还清了。”
敲门声变成踹门声。
哐!哐!
门闩要断了。
我翻身出窗,跳到围墙上,再跳进小巷。落地时肩膀一阵刺痛,但顾不上了。我沿着小巷跑,跑出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
茶楼的灯还亮着。
然后,灯灭了。
接着是打砸声,叫骂声,还有……柳如眉的喊声,很短促,很快被淹没。
我没停,继续跑。
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水花。我浑身湿透,但怀里的账本用油纸包着,没湿。
第五个。
柳如眉可能也死了,或者生不如死。
因为我。
我跑到西湖边,躲在柳树下,喘着气。湖面黑漆漆的,雨点打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涟漪。远处,听雨茶楼的方向,隐约有火光。
他们放火了。
烧了茶楼,烧了柳如眉。
我跪在湖边,拳头砸在地上,砸出血。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个帮我的人,都要死?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我在湖边坐到半夜,直到冷得受不了,才起身离开。
按柳如眉给的地址,我找到杭州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苏州的车票。天还没亮,车站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等车的农民,裹着棉袄打盹。
我坐在长椅上,抱着怀里的两本账本——一本是林国栋的(副本,周师傅抄的),一本是柳如眉父亲的。两本账本,两条命换来的。
车来了,是破旧的长途客车。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了,离开杭州,往苏州去。
路上,我翻开柳如眉父亲的账本。
字迹很工整,用毛笔小楷写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1979年5月,青帮杭州堂口堂主刘四海,收三点会‘码头费’三千元,许其使用青帮码头三个。”
“1980年1月,青帮上海堂口副堂主周世昌(已故),经手走私电视机一百台,分润五千元。”
周世昌。
小雨的父亲。
原来他不仅是青帮的人,还参与过三点会的走私。难怪三点会要灭口——他知道得太多了。
继续往后翻,记录越来越多,涉及的人越来越多。青帮、三点会、海关、公安……一张巨大的网。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若见此本,吾命休矣。望后来者持此证,清污浊,正乾坤。柳青山绝笔。”
柳青山,柳如眉的父亲。
三年前就预感到自己会死。
车到苏州时,已经是下午。
苏州和杭州不一样。杭州是湖光山色,苏州是小桥流水。运河穿城而过,石桥一座接一座,白墙黑瓦的房子沿河而建,河边有妇女在洗衣服。
我按地址找到虎丘。虎丘是座小山,山上有座斜塔,就是虎丘塔。山脚下有条街,街两边是各种店铺、茶馆、书场。
凤鸣书场在街尾,是座老式茶馆,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今日演出:白凤《珍珠塔》”。
我走进去。里面很热闹,坐满了人,多是老头老太太,喝着茶,听着戏。台上,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弹琵琶唱评弹。
她就是白凤。
二十七八岁,穿着旗袍,淡青色,绣着梅花。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她坐在台上,抱着琵琶,手指拨动,唱腔婉转:
“世间多少痴儿女,情深缘浅难相守……”
声音很好听,像山涧流水,清亮又带着淡淡的忧伤。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杯茶。茶很便宜,五分钱一杯,可以坐一下午。
白凤唱完一段,台下响起掌声。她微微欠身,抱着琵琶下台,进了后台。
我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出来,便起身往后门走。后门通往后院,院子很小,有口井,几盆花。一间厢房亮着灯,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谁?”白凤的声音。
“柳如眉让我来的。”
门开了。白凤站在门口,已经换下了旗袍,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但气质还在,清冷得像枝白梅。
“进来说。”她让我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琵琶。桌上摊着些乐谱,还有一本《红楼梦》。
“柳如眉怎么样了?”白凤问。
“可能……出事了。”我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
白凤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背影单薄。
“她到底还是没躲过。”白凤轻声说,“三年前她丈夫死的时候,我就劝她离开杭州,她不听,说要在那儿等她父亲的一个故人。”
“等谁?”
白凤转过身,看着我:“等一个能把这些账本公之于众的人。但她没等到。”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柳如眉半个月前寄给我的信。她说如果有一个叫陈冲的年轻人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柳如眉的字迹:
“陈冲,见字如面。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了。不必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白凤是可信之人,她父亲生前是新华社记者,因报道走私案被灭口。她知道很多内情,能帮你。另外,小心小雨。她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保重。”
小心小雨。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小雨……怎么了?”我问白凤。
白凤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道小雨的父亲周世昌是怎么死的吗?”
“被毒死的,她哥下的毒。”
“那是表面的说法。”白凤说,“真正的死因,是因为周世昌想退出三点会,还想去举报。三点会灭口,但让周晓军背了黑锅。周晓军这些年东躲西藏,不是在躲三点会,是在躲小雨——他妹妹一直在追杀他,要替父报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雨追杀她哥?
可她明明说在找哥哥,要带他回家。
“那小雨她……”
“她也是三点会的人。”白凤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或者说,曾经是。她父亲死后,三点会收留了她,训练她,利用她。这些年她表面在找哥哥,实际上在为三点会办事。”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她救过我三次!她要是三点会的人,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一样东西。”白凤说,“你父亲的账本。三点会一直以为账本在你身上,所以派小雨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找机会拿走账本。但后来发现账本不在你身上,她才改变策略,继续跟着你,想通过你找到账本的下落。”
我愣住了。
回想这一路:荒庙里她突然出现,徐州巷战她身手不凡,上海分别时她让我去杭州……每一步,都那么巧合,那么及时。
真的是设计好的?
“那她现在在哪?”我问。
“在上海。”白凤说,“三点会上海堂口出了内乱,她去处理。顺便……找她哥哥。如果周晓军真的在上海出现,她会杀了他。”
我坐倒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雨是三点会的人。
她在利用我。
她救我是为了账本。
那她说的那些话呢?那些关于她爸她妈她哥的话呢?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白凤。
“因为柳如眉信里让我告诉你。”白凤说,“也因为……我父亲死前,也留下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走私账本来找我,就把真相告诉他。”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报纸、照片、文件。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女白凤亲启”。
“我父亲叫白松年,新华社驻上海记者。1979年,他开始调查沪港走私案,查到了三点会和青帮。1980年初,他写了一篇内参,还没递上去,就‘车祸’死了。”白凤说,“这些是他留下的资料,还有那篇没写完的报道。”
我翻看那些资料。照片上是码头、货物、还有一群人——有些穿着海关制服,有些穿着公安制服,有些是便装。其中一张照片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林虎。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站在一群人中间,正在和另一个穿干部服的人握手。
“这个人是谁?”我指着那个干部。
白凤看了一眼:“李建国,江苏省外贸厅副主任。三点会走私网络在官方的保护伞之一。”
保护伞。
原来如此。怪不得三点会这么猖狂,原来上面有人。
“这些资料,加上你手里的两本账本,够把这些人一锅端了。”白凤说,“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递上去,递到谁手里。李建国在省里势力很大,公安、海关都有他的人。递错了,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白凤想了想:“北京要来人了。”
“什么?”
“下个月,中央派工作组来江苏,专门调查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犯罪。带队的是一位老将军,铁面无私。如果能把这些资料交到他手里……”
“怎么交?”
“下个月十五号,工作组在南京召开座谈会,我可以混进去。”白凤说,“我是评弹艺人,有被邀请去演出。到时候,我把资料带进去。”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做。”白凤说,“我父亲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我也等了三年。不能再等了。”
我看着白凤,她眼神坚定,像她父亲。
又一个准备赴死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白凤摇头:“你不能去。三点会的人认识你,你一出现就会被抓。你在苏州等我消息。书场后院有间密室,很安全,你住那儿。”
她带我去了后院。院墙边有口枯井,井壁上有暗门,进去是个地下室,不大,但有床有桌,还有通风口。
“这里以前是地下党的联络点,文革时荒废了。”白凤说,“你住这儿,别出去。吃的用的,我会送来。”
我在地下室安顿下来。
白凤每天来两次,送饭送水,有时也坐一会儿,说说话。她话不多,但说起评弹来眼睛会发光。她说评弹不只是娱乐,是讲故事,是传承,是让老百姓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就像《珍珠塔》里的方卿,”她说,“家道中落,被人看不起,但最后考中状元,扬眉吐气。老百姓爱听,是因为相信善恶有报。”
“那现实中呢?”我问,“善恶真的有报吗?”
白凤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会马上报,但总有一天会。就像我父亲,他死了,但他的报道,总有一天会见天日。”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拨动琵琶弦,叮叮咚咚,像雨打芭蕉。
我在密室里待了十天。
第十天晚上,白凤来了,脸色很不好。
“出事了。”她说,“三点会的人查到苏州了。他们知道你在虎丘一带,正在挨家挨户搜。”
“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有人泄密。”白凤说,“你得马上走。今晚就走。”
“去哪儿?”
“南京。”白凤说,“提前去,等工作组。这里不安全了。”
她递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是衣服、钱,还有这些资料和账本,用油纸包好了,防水。你坐夜班船去南京,运河上有关卡,但晚上查得不严。”
“那你呢?”
“我断后。”白凤说,“他们不认识我,我可以拖一会儿。”
“不行!”我抓住她胳膊,“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不能再死人了!”
白凤看着我,眼神温柔了些:“陈冲,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父亲的路,我接着走。你的路,还在前面。”
她掰开我的手,把包袱塞给我:“从后门走,去山塘街码头,今晚十点有船去南京。记住,到了南京,找‘金陵旅社’,老板姓赵,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会帮你。”
“白凤……”
“快走!”她推了我一把,“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抱起包袱,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后门出去。
后门是条小巷,漆黑一片。我沿着巷子跑,跑向山塘街。跑到一半,听见书场方向传来吵闹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他们来了。
我没回头,继续跑。
跑到码头,船已经要开了。我跳上船,船夫是个老汉,看了我一眼:“去哪?”
“南京。”
“二十块。”
我付了钱,钻进船舱。船开了,离开码头,驶入运河。
我趴在船舷上,看着虎丘的方向。
书场的灯还亮着。
然后,灯灭了。
接着,响起了枪声。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船越行越远,虎丘的轮廓渐渐模糊。
我坐回船舱,抱着包袱。
包袱里,是两本账本,一沓资料,还有白凤父亲的遗书。
第六个。
白凤也死了。
为了给我断后,为了她父亲的遗志。
船舱里很黑,只有船头一盏马灯,随着船身摇晃。
我打开包袱,摸出那些东西。手在抖,抖得厉害。
然后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账本,也不是资料。
是一个小铁盒,火柴盒大小。我打开,里面是一卷微缩胶片——那种老式照相机用的胶片,卷得很紧。
胶片上,用极小的字写着:
“沪港走私网络全图及资金流向,1981年12月摄。”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证据。
白凤把它给了我,用命。
船在运河上行驶,夜越来越深。
我抱着铁盒,看着黑漆漆的河水。
小雨在利用我。
白凤为我而死。
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南京,我必须去。
把这些证据,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然后,找林虎,找三点会,报仇。
血债,必须血偿。
所有债,一起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