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芦苇荡里躲了一天一夜。
雨下个不停,我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肩膀的伤又开始疼,但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阿秀最后站在火焰里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重放。
她只是个船娘,和她爹跑船为生,与世无争。因为我,她爹死了,她也死了。
四条人命了。
妈,红梅姨,苏婉,阿秀。
我摸着怀里那本账本——不,账本已经不在我这儿了。苏婉用命保住,又被人拿走了。现在我一无所有,只有这条命,和满心的仇恨。
第三天,雨停了。我从芦苇荡里出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半天,看到一个小渔村。村里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指指点点。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湿衣服拧干,又用最后一点钱买了套旧衣服换上。
打听了一下,这里离杭州还有三十里。没有车,只能走。
我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终于看到了杭州城。
西湖在暮色里像一块墨玉,湖边柳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摇晃。城市比上海小,但更精致,白墙黑瓦的房子,石板路的小巷。
柳浪闻莺是个公园,冬天没什么人。我在公园里转了转,找到了“听雨茶楼”。
茶楼是栋两层木楼,临湖而建,飞檐翘角,很有古意。门口挂着幌子,上面写着“茶”字。我推门进去,里面很暖和,炭火盆烧得正旺。
柜台后坐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墨绿色旗袍,外罩白色羊毛开衫。头发盘在脑后,插着根玉簪。她正在拨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
很漂亮,但眼神很冷,像西湖冬天的水。
“喝茶?”她问,声音也很冷。
“我找柳如眉。”我说。
“我就是。”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暗号:“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柳如眉拨算盘的手停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门口,关上门,挂上“打烊”的牌子。
“跟我来。”
她带我上了二楼,进了一个房间。房间布置得很雅致,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窗边摆着盆兰花。
“坐。”她倒了杯热茶递给我,“小雨让你来的?”
“嗯。”
“她呢?”
“在上海,有事要办。”
柳如眉点点头,没多问。她打量着我:“你受伤了?”
“肩膀,旧伤。”
“我看看。”
她让我脱了上衣,检查肩膀。手法很专业,按、摸、捏,然后说:“骨头裂了,没接好。得重新接。”
“你会接骨?”
“我父亲是中医。”柳如眉从柜子里拿出药箱,里面针、刀、药一应俱全。
她让我躺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找到位置,然后突然发力——
咔嚓。
比上次阿秀接的时候更疼,疼得我眼前发黑。但疼过之后,肩膀松快了。
柳如眉给我敷上药膏,包扎好,又给了我一包药粉:“一天一次,外敷。半个月内别用力。”
“谢谢。”
“不用谢。”柳如眉说,“小雨帮过我,我欠她人情。你就住这儿吧,二楼最里间。没事别下楼,我这儿……不平静。”
“什么意思?”
柳如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我也凑过去,看见茶楼对面的巷口,站着两个人,靠在墙上抽烟,眼睛不时瞟向茶楼。
“青帮的人。”柳如眉放下窗帘,“我父亲以前是青帮的账房,三年前去世了。这些人以为我父亲留下了什么,一直盯着。”
“那你……”
“我没事。”柳如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我一个寡妇,能有什么?他们盯着就盯着吧,总不能硬抢。”
寡妇。
我这才注意到,她耳朵上戴的是银耳环——江南习俗,寡妇戴银,不戴金。
“你丈夫……”
“死了。”柳如眉说得很平静,“也是三年前,和父亲同一天。车祸,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她没再多说,但我听懂了。又是三点会?还是青帮内斗?
“你先休息吧。”柳如眉说,“晚饭我送来。”
她出去了。
我躺在房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床很软,被子很暖,但我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阿秀站在火焰里的画面。
还有妈,红梅姨,苏婉。
她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凭什么?
凭我命硬?还是凭我运气好?
不,是凭她们用命换来的。
我得活着,我得报仇。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们。
窗外的西湖,在夜色里沉默着。
杭州,这座美丽的城市,会是我的避难所,还是下一个战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柳如眉,这个茶楼老板娘,很可能成为第五个。
而我,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