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快艇追上来了。
它从左侧超车,与货船并行。艇上一个光头汉子举起了手里的枪——不是手枪,是土铳,枪管粗得吓人。
“停下!不然开枪了!”
阿秀爹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根撑篙:“各位好汉,要钱好说,别伤人!”
“钱要,人也要!”光头汉子狞笑,“把船上那小子交出来!”
果然是冲我来的。
我躲在船舱门后,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从火车上带下来的一把扳手,是之前在车厢里捡的。
“什么小子?船上就我们父女俩。”阿秀爹说。
“放屁!”光头汉子抬手就是一枪。
砰!
土铳喷出一团火光,铁砂打在船帮上,木屑纷飞。阿秀爹肩膀中了几颗铁砂,血渗出来。他闷哼一声,但没退,反而举起撑篙,狠狠朝快艇上的人捅去!
撑篙是竹子的,头包铁,这一捅力道十足,正捅在光头汉子胸口。光头汉子惨叫一声,从快艇上翻落水中。
但另外两条快艇已经围上来了。
一条从右侧逼近,艇上的人抛出抓钩,钩住了货船的船舷。另一条绕到船尾,试图从后面登船。
“阿秀!带客人进舱!”阿秀爹吼道,同时挥动撑篙,打落了一个想爬上来的人。
阿秀丢开舵轮,冲过来拉我:“进舱!”
但我没动。
我不能躲。这父女俩是无辜的,不能让他们为我送死。
我抓起扳手,冲向船尾。那里已经有两个人爬了上来,手里拿着砍刀。第一个看见我,举刀就砍。我侧身躲过,扳手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咔嚓。
手腕骨折的声音。砍刀掉在甲板上。那人惨叫,我补上一脚,把他踹下河。
第二个已经扑过来。砍刀劈向我面门,我举扳手格挡,刀砍在扳手上,火星四溅。震得我虎口发麻。那人力大,压着我后退。我脚下打滑,摔倒在甲板上。
砍刀再次劈下。
我翻身滚开,刀砍在甲板上,入木三分。我趁机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他踉跄一下。我爬起来,扳手横扫,砸在他膝盖侧面。
又是咔嚓一声。
那人跪倒在地,我抢过他的砍刀,一刀劈在他肩上——不是砍,是用刀背砸,我不想杀人,但也不能留情。
他昏死过去。
船头传来阿秀爹的怒吼。我冲过去,看见他已经受伤了——左臂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还在战斗,撑篙舞得呼呼生风,又捅下去一个人。
但快艇上还有七八个人,而且有枪。
一条快艇上的人举起了土铳,瞄准了阿秀爹。
“爹小心!”阿秀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拿着鱼叉。
但来不及了。
砰!
枪响。
阿秀爹身体一震,胸口绽开一团血花。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阿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缓缓倒下,掉进河里。
“爹——!!!”阿秀的嘶喊撕裂了峡谷。
她疯了似的冲向船边,想跳下去救父亲。我一把抱住她:“别去!水流太急!”
“放开我!那是我爹!”阿秀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就在这时,第三条快艇上的人登船了。
五个人,手里都有武器。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左脸有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像条蜈蚣。
“小子,跑得挺快啊。”刀疤脸冷笑,“从上海跑到嘉兴,又从火车跳到河里。可惜,还是被我们追上了。”
我护着阿秀,慢慢后退,退到船舱门口。
“账本呢?”刀疤脸问,“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账本不在我这儿。”我说。
“不在?”刀疤脸一挥手,“搜!”
两个人冲进船舱。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摇摇头。
刀疤脸脸色阴沉:“小子,耍我?”
“我没耍你。”我说,“账本被人拿走了。你们追我也没用。”
“那就用你的命,换我们的平安。”刀疤脸举起砍刀,“虎哥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自己选,是自己跳下去,还是我们帮你?”
我看了看阿秀。她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冰。她盯着刀疤脸,一字一顿:“你们杀了我爹。”
“是又怎样?”刀疤脸咧嘴笑,“小娘们长得不错,一会儿……”
他话没说完。
阿秀动了。
她像头母豹子一样扑过去,手里的鱼叉狠狠刺向刀疤脸!刀疤脸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船娘会突然暴起,仓促举刀格挡。鱼叉刺在刀身上,擦出一串火花。
但阿秀的目标不是他。
鱼叉突然转向,刺向旁边一个人。那人没反应过来,鱼叉刺进他腹部。阿秀用力一搅,那人惨叫倒地。
“臭娘们!”刀疤脸大怒,挥刀砍向阿秀。
我冲上去,扳手砸向他后脑。他听到风声,回身格挡。刀与扳手相撞,震得我手臂发麻。但这一下给阿秀创造了机会,她拔出鱼叉,又刺向另一个人。
场面瞬间混乱。
我和阿秀背靠背,面对剩下的四个人。他们没再轻敌,慢慢围上来,寻找破绽。
阿秀喘着粗气,低声说:“客人,你会水吗?”
“会一点。”
“一会儿我喊跳,你就跳。往左岸游,那边有片芦苇荡,能躲。”
“那你呢?”
“我要给我爹报仇。”
“不行!”我说,“你会死的!”
“死了也要拉他们垫背。”阿秀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一震。
不是被撞,是触礁了——或者撞到了水下的什么东西。船头开始倾斜,河水从破口涌进来。
船要沉了。
刀疤脸脸色一变:“妈的!快撤!”
但阿秀没给他们机会。
她冲向船头的柴油机舱,那里堆着几桶备用柴油。她打开桶盖,把柴油泼在甲板上,泼在那些人身上。
“你要干什么?!”刀疤脸惊恐地后退。
阿秀掏出火柴——船上的火柴,防水的那种。她划燃一根,火焰在她手里跳跃。
她看着我,笑了:“客人,跳!”
然后她把火柴扔向柴油。
轰!
火焰瞬间腾起,吞噬了整个船头。刀疤脸和那几个人变成了火人,惨叫着跳进河里。但河里也有柴油,水面燃起了熊熊大火。
阿秀站在火焰中,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告诉我爹……女儿没给他丢脸。”
说完,她转身冲进驾驶舱,把油门推到最大,船头对准那三条快艇中最大的一条,冲了过去。
带着火焰的货船,像一头愤怒的火龙,撞向快艇。
轰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光冲天,映红了七里泷的峡谷。
我在爆炸前跳进了河里。冰冷刺骨的河水让我瞬间清醒。我拼命游,游向左岸。身后是熊熊大火,是爆炸声,是惨叫声。
游到岸边,我趴在泥滩上,回头看。
河面上,货船的残骸在燃烧,慢慢沉没。那三条快艇也毁了,其中一条已经沉了一半,另外两条在燃烧。水面上漂着些焦黑的尸体。
阿秀死了。
为了给我断后,为了给她爹报仇,驾着火船与敌人同归于尽。
第四个。
我跪在泥滩上,看着那团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雨开始下了。
冰冷的冬雨,打在脸上,混着眼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