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到杭州的火车是慢车,站站停。
我蜷缩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脸贴着冰冷的车窗玻璃。窗外是黑夜中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偶尔闪过的灯火。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食物馊味混在一起,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但我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苏婉从三楼坠落的画面。那声闷响,那摊血,还有她最后看着天空的眼神。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第三个了。
我数着手指。妈,红梅姨,苏婉。三条人命,都因为我。不,都因为那本账本。
口袋里还有小雨给的钱和纸条。我摸出来,借着车窗外的光看纸条上的字:
“杭州西湖区柳浪闻莺旁,‘听雨茶楼’,老板娘柳如眉。暗号:‘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字迹娟秀,是小雨的字。
我收起纸条,看向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站牌上写着“嘉兴”。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厢里一阵骚动。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时,几个人冲了上来。
三个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们上车后迅速扫视车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三点会的人。
他们追到火车上来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衣领里。但太迟了——其中一个已经看到了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他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分开,从车厢两头朝我包抄过来。
我站起身,往车厢连接处走。但那边也有人——第四个,守在连接处门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
前后夹击。
车厢里其他乘客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侧目,但没人敢管。这是1982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看向车窗。车窗是上下推拉式的,开着一道缝。外面是飞速后退的田野,时速至少六十公里。
跳车,可能会死。
不跳,一定会死。
我深吸一口气,在最近的那个男人离我还有三米时,突然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连茶带水砸向他的脸!
那人侧头躲过,但就这一瞬间的空档,我已经冲向车窗,双手抓住窗框,整个人往外翻——
“拦住他!”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是守在连接处的那个人。他力气极大,硬把我往回拽。我另一只脚狠狠踹向他的脸,鞋底踹在鼻梁上,咔嚓一声,鼻血喷出来。他吃痛松手,我顺势翻出车窗。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在空中翻滚,视线里天地倒转。然后重重摔在铁路边的碎石路基上,右肩先着地,剧痛传来,骨头可能裂了。我滚了几圈,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半个身子。
火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
等火车完全驶过,我才从沟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右肩疼得抬不起来。天已经亮了,四周是稻田,远处有村庄的轮廓。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只知道离嘉兴站不远。
得赶紧离开铁路线。他们会下车往回搜。
我沿着田埂往南走。南方是杭州方向,但我不敢再坐火车了。公路也不敢走,太显眼。
水路。
我想起小雨说的京杭运河。运河贯穿江浙,从嘉兴可以直通杭州。如果能找到船……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我走到一个集镇。镇子不大,有条河穿镇而过,河上停着些渔船和货船。我在镇口找了个早点摊,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吃一边观察。
码头上,工人们在装卸货物。有条货船正在装麻袋,船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正指挥工人。
我走过去:“老板,船往哪儿走?”
黑脸汉子看了我一眼:“杭州。装完这船货就走。”
“能搭个人吗?我付钱。”
汉子打量着我,看我浑身湿透、肩膀歪斜的狼狈样,皱了皱眉:“你这是……”
“摔了一跤。”我说,“去杭州探亲,火车坐过头了。”
汉子犹豫了一下:“二十块。”
我掏出小雨给的钱。厚厚一沓,都是十元大钞。我抽了两张递过去。汉子接过钱,脸色缓和了些:“上船吧,在船舱里待着,别乱跑。”
我上了船。船不大,是条木壳货船,船头有篷,篷下是船舱。船舱里堆着些杂物,还有张窄床。我在床上坐下,检查右肩——肿得老高,一动就钻心疼。
“你肩膀怎么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舱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梳着两条粗辫子,穿着碎花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
“摔的。”我说。
女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膏:“我爹说你是摔的,但摔能摔成这样?骨头错位了。”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胳膊,手法熟练地一拉一推——
咔嚓。
剧痛之后,肩膀复位了。
“你是……”我疼得龇牙咧嘴。
“阿秀。”女人说,把药膏敷在我肩膀上,“船娘。这是我家的船。”
她动作很麻利,敷完药,又用布条固定好我的肩膀。她的手粗糙,长满老茧,是常年劳作的手。
“谢谢。”我说。
“不用谢。”阿秀笑了,笑容很爽朗,“给钱的都是客。你躺会儿吧,船一会儿就开。”
她出去了。我躺在窄床上,听着外面船老大的吆喝声、工人的号子声,还有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船已经开了。
从舱口望出去,河面很宽,两岸是冬日枯黄的芦苇。船行得不快,突突突的柴油机声有节奏地响着。我走出船舱,看见阿秀在船尾掌舵,她爹——那个黑脸汉子——在船头整理缆绳。
“醒了?”阿秀回头看了我一眼,“饿不饿?锅里有饭。”
我确实饿了。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馒头。锅里是糙米饭和咸菜,我盛了一碗,坐在船尾吃。饭很硬,咸菜很咸,但我吃得很香。
“你去杭州找谁?”阿秀问。
“一个朋友。”我说,“开茶楼的。”
“杭州的茶楼多得很。”阿秀说,“不过现在生意都不好做。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一时语塞,“跑单帮的。”
跑单帮是黑话,指个体贩运。1982年,改革开放刚开始,跑单帮的人不少,但大多游走在灰色地带。
阿秀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船在运河上行驶。下午时分,过了崇福镇,河面渐渐窄了。两岸开始出现山丘,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阿秀爹走过来,脸色凝重:“要变天了。前面是七里泷,水急弯多,得小心。”
七里泷是富春江的一段险滩,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即使是老船工,过这里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船驶入峡谷。
两岸山壁陡峭,怪石嶙峋。河水在这里变得湍急,打着旋儿,泛着白沫。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柴油机发出吃力的轰鸣。
阿秀全神贯注地掌舵,她爹在船头瞭望,不时喊话调整方向。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在后面,大概五百米处,出现了三条船。
不是货船,是快艇——那种装了大马力发动机的小艇,船身细长,速度极快。每条艇上站着三四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在阴沉的天光下反着金属的光。
“爹!”阿秀也看见了。
阿秀爹回头一看,脸色大变:“水匪!”
在运河上跑船的,最怕两样:一是风浪,二是水匪。水匪大多是沿岸的流氓地痞,专抢过往船只。但眼前这三条快艇,看着不像普通水匪——装备太精良了,速度太快了。
“加速!”阿秀爹吼道。
阿秀把油门推到最大。柴油机咆哮着,船速提了起来,但货船毕竟是货船,再怎么加速也快不过快艇。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快艇越来越近。我已经能看清艇上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夹克,手里拿着砍刀、铁棍,还有……枪。
不是水匪。
是三点会的人。
他们从水路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