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在厨房后面,通往另一条弄堂。我和小雨刚跑出后门,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喝问:“人呢?!”
是林虎的声音。
他追到上海了。
我们没敢停,在弄堂里狂奔。弄堂像迷宫,左拐右拐,好几次差点撞到晾衣服的竹竿。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开跑!”小雨说,“我去引开他们,你去复旦找苏婉!”
“不行!你伤还没好——”
“别废话!”小雨推了我一把,“记住,苏婉在图书馆三楼古籍部,戴眼镜,扎马尾。告诉她是我让你来的!”
她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这边!人在这边!”
脚步声追着她去了。
我咬牙,转身继续跑。
穿过弄堂,跑上四川北路。街上人很多,我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拦了一辆“乌龟车”,说去复旦大学。
车夫是个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小兄弟,去复旦干嘛?”
“找我姐。”我说。
车夫没再多问,蹬着车走了。一路上,我不断回头看,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但我知道,他们肯定在附近。
复旦大学在杨浦区,离虹口很远。车蹬了快一个小时才到。校门很气派,上面写着“复旦大学”四个大字,是毛主席题的。
我付了钱,走进校门。校园很大,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学生们抱着书来来往往,有说有笑。这个世界,和我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样子。
图书馆是一栋老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枯藤。我走进去,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问了一楼的管理员,古籍部在三楼。
三楼更安静。
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全是线装书,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靠窗的位置有张长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那里,戴眼镜,扎马尾,正在整理卡片。
“请问……是苏婉吗?”我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女人抬起头。她二十五六岁,很清秀,但脸色苍白,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带着警惕。
“你是?”
“小雨让我来的。”
苏婉脸色一变,迅速看了看四周,然后站起来:“跟我来。”
她带我进了古籍部里面的一个小房间,是她的办公室。房间很小,堆满了书和资料。她关上门,拉上窗帘。
“小雨呢?”她问。
“被人追,分开跑了。”我说,“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掏出账本。
苏婉接过,翻开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划过,微微发抖。
“这些……这些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
“嗯。”我点头,“小雨说,你能想办法递上去。”
苏婉深吸一口气,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我能。我认识北京来的人,正在查长三角的走私案。这账本是关键证据。”
她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书,露出后面的一个暗格——是墙上的一个洞,用砖块虚掩着。她把账本放进去,再把书放回去。
“账本先藏在这儿,今晚我就联系人。”苏婉说,“你和小雨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这儿不安全,他们迟早会查到。”
“那你呢?”我问。
“我没事。”苏婉笑了笑,笑容很淡,“我一个图书管理员,他们不会怀疑的。”
她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很重,很快。
苏婉脸色一变,拉着我往书架后面躲。但我们刚躲进去,门就被踹开了。
不是林虎。
是三个陌生男人,穿着灰色工装,但眼神凶悍。他们扫视房间,目光落在苏婉身上。
“苏婉?”为首的那个问。
“是我。”苏婉站出来,挡在我前面,“你们是谁?这里是图书馆,请你们出去。”
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市文化局的,来检查古籍保护情况。请配合。”
假的。我知道是假的。文化局的人不会这么凶,不会踹门。
苏婉也看出来了,但她很镇定:“检查可以,但请出示证件。”
那人从兜里掏出个证件晃了晃,然后就往书架走去——正是藏着账本的那个书架。
“站住!”苏婉喊了一声。
那人没理,伸手去挪那些书。
苏婉冲过去,想拦住他。但另外两个人动了,一左一右抓住她胳膊。苏婉挣扎,但她一个女孩子,力气不够。
“放开她!”我冲出去,一拳砸在一个人脸上。
那人吃痛松手,但另一个回手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我闷哼一声,弯下腰。那人又抬起膝盖,顶在我脸上。
鼻血喷出来,眼前发黑。
我听见苏婉的喊声:“陈冲,跑!快跑!”
但我跑不了。三个人围住我,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捂着头,在地上打滚。余光看见,那个为首的人已经挪开了书,手伸进了暗格——
他掏出了账本。
“找到了。”他咧嘴笑。
苏婉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了抓着她的手,扑向那人,想抢回账本。那人闪身躲过,反手一推。苏婉撞在书架上,书架晃了晃,上面的书哗啦啦掉下来。
“苏婉!”我想爬起来,但又被一脚踹倒。
那人拿着账本,对另外两个人说:“撤。”
他们转身要走。
苏婉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流着血,但眼神决绝。她看了一眼窗外——三楼,下面是水泥地。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她冲向那个拿账本的人,不是抢账本,而是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往窗户方向冲!
“苏婉!不要!”我嘶喊。
但晚了。
两人撞破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然后是一声闷响,从楼下传来。
砰。
像麻袋摔在地上的声音。
屋里瞬间死寂。
那两个人冲到窗边往下看,脸色都变了。楼下传来尖叫:“有人跳楼了!快来人啊!”
他们顾不上我了,转身就跑。
我爬过去,爬到窗边。
楼下,水泥地上,两具尸体。
苏婉和那个人,叠在一起。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红得刺眼。苏婉的脸朝上,眼镜碎了,但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账本散落在旁边,被血染红了一半。
图书馆里乱起来。人们从楼下跑上来,脚步声,喊声,哭声。但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看着苏婉,看着她最后的表情——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像完成了什么使命。
第三个。
这是第三个为我死的女人。
第一个是我妈,挡了子弹。
第二个是我姨,断后牺牲。
第三个是苏婉,抱着敌人跳楼。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我的,还是溅到的。
有人冲进房间,是图书馆的其他工作人员。他们看到我,看到破碎的窗户,看到楼下的尸体,惊恐地叫起来。
“快叫公安!”
“叫救护车!”
但我没动。
我只是坐着,看着窗外。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上海的冬天,没有雪,只有冷,冷到骨头里的冷。
有人扶我起来,问我话。我听不清,也不想回答。
我的眼睛一直看着楼下,看着那摊血,看着那本染血的账本。
有人把账本捡起来了。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捡起账本,看了看,脸色大变,迅速把账本藏进怀里,然后匆匆离开。
我没追。
追了也没用。
我知道,账本又丢了。苏婉用命抢回来的账本,还是丢了。
公安来了,救护车来了。我被带到楼下,问话,录口供。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来找人的。
他们不信,但也没证据。苏婉死了,那三个人跑了,只有我在现场。
问了一下午,天快黑时,他们放我走了。说随时可能再找我。
我走出图书馆,走在校园里。学生们还在来来往往,有说有笑。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有一个女人从三楼跳下来,为了保住一本账本。
为了我。
我走到校门口,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去哪。
周师傅那儿不能回了,小雨不见了,苏婉死了,账本丢了。
我一无所有了。
就在我茫然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旁边的小巷。
我想挣扎,但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动,是我。”
是小雨。
她松开手,我转身,看见她。她脸色更白了,肩膀上又有血渗出来——伤口裂开了。
“你……”我想说话,但嗓子哑了。
“我都看见了。”小雨说,眼神很冷,“苏婉跳楼的时候,我就在对面楼上。”
“账本……”
“被人拿走了。”小雨说,“但我知道是谁拿的。”
“谁?”
“市检察院的人。”小雨说,“我认识他,苏婉的同事。账本在他手里,暂时安全。”
暂时。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那么讽刺。
“我们现在去哪?”我问。
小雨看着我,眼神复杂:“陈冲,你得离开上海。”
“为什么?”
“因为你被盯上了。”小雨说,“图书馆的事,三点会的人肯定知道了。他们会全城搜你。上海你不能待了。”
“那你呢?”
“我留下。”小雨说,“我得把账本拿回来。而且……我得找我哥。”
又是找她哥。
我想起周晓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看着小雨,想告诉她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告诉她,她爸是她哥杀的?告诉她,她找了三年的人,是个弑父的凶手?
我说不出口。
“你打算怎么找?”我问。
“我有线索。”小雨说,“周师傅刚才告诉我,我哥三年前离开上海前,去找过他。说要去香港,找那个‘白老板’。”
白老板。
账本里那个名字。
“所以你要去香港?”我问。
“先得找到去香港的路子。”小雨说,“但现在,你得先离开上海。去杭州,我在那儿有个朋友,开茶楼的,能帮你躲一阵。”
杭州。
又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问。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等我拿到账本,找到我哥,我就去找你。”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可能不会来找我了。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我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小雨从怀里掏出一些钱和一张纸条:“这是地址和路费。坐今晚的火车去杭州,到了找‘柳如眉’,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我接过钱和纸条,攥在手心里。
我们站在小巷里,面对面。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马路上的灯光照进来一点点。
“陈冲。”小雨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别等了。”她说,“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别报仇了,报仇没尽头。”
“那你为什么要报仇?”我问。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因为我没得选。你还有得选。”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也没得选了。我妈的死,红梅姨的死,苏婉的死,这些债,我必须讨。
“保重。”小雨最后说。
她转身要走。
“小雨!”我叫住她。
她停步,没回头。
“你……”我想说“你也要活着”,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小心。”
“嗯。”
她走了,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
然后我转身,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攥紧了手里的钱和纸条,攥得指节发白。
第三个女人死了。
第四个女人走了。
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我?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条路,我必须一个人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