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19:45

我在汽车站后门等到天黑,小雨才出现。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女式工装,头发也剪短了,显得利落很多。肩膀的伤重新包扎过,外面套了件宽大的外套,看不出来。

“你没事吧?”她看到我,明显松了口气。

“没事。”我说,“追兵呢?”

“甩掉了。”小雨说,“票买到了,晚上八点去镇江的车。到镇江后,我们不走火车站,坐凌晨的货运火车去上海。”

“货运火车?”

“嗯。”小雨点头,“装货的闷罐车,条件差,但安全。三点会的人主要盯客运。”

我们等到八点,上了去镇江的长途车。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小雨靠着窗,闭目养神。我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想着周晓军的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小雨。”我轻声叫。

“嗯?”

“如果你找到你哥,发现他……已经变了,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你会怎么办?”

小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哥。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带他回家。”

家。

他们早就没有家了。

我没再说话。

车到镇江已经是深夜。小雨带着我穿过漆黑的街道,来到一个货运站。站里停着几列货车,工人在装货,探照灯把站台照得一片雪亮。

我们躲在阴影里,等工人们装完货,锁上车门离开。小雨看准机会,带着我溜到一列货车的最后一节车厢——车厢门没锁死,留着道缝。

我们爬进去。

车厢里装的是麻袋,不知道是什么,堆得老高。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我们在麻袋堆里扒出个空隙,钻进去,再把麻袋重新堆好,只留个换气的缝。

很快,火车开动了。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震耳欲聋。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点光,随着列车行进忽明忽暗。

我们俩挤在麻袋堆里,空间很小,身体紧挨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陈冲。”小雨忽然说。

“嗯?”

“你刚才问那个问题,是不是见到我哥了?”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猜的。”小雨声音很轻,“你从茶馆回来,眼神就不对。而且你身上有烟味——你不抽烟,但茶馆里的人都抽。”

她太敏锐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说真话。周晓军让我说他死了,可看着小雨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睛,我说不出口。

“我见到一个人,左耳后面有颗痣。”我选择说部分真相,“但他三十多岁了,不是你哥。”

小雨身体僵了一下:“他在哪?”

“走了。”我说,“他给了我一些钱和地址,说是……说是你爸以前的朋友。”

我把小布袋递给她。小雨接过去,在黑暗里摸索着打开,摸到里面的钱和纸条。她没看钱,只是紧紧攥着纸条。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声音有点抖。

“他说……”我顿了顿,“他说让你好好活着,别找了。”

小雨没说话。

黑暗中,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她在哭,但没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我伸手,想拍拍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告诉她真相?那太残忍。说谎?我已经在说谎了。

最后,我只是说:“会找到的。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小雨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陈冲,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找不找到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相信他在某个地方活着。如果连这个念想都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

就像我相信我妈还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一样。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总得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穿过黑夜,穿过田野,穿过江河。

我们俩挤在麻袋堆里,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一条很长的弄堂里跑,两边是高高的石库门房子,天空很窄,像一道缝。后面有人在追,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近。我拼命跑,跑到弄堂尽头,是一堵墙。我回头,看见追我的人——是我爸,我妈,红梅姨,还有小雨。他们都在追我,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黑洞洞的。

我惊醒时,火车停了。

门缝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晨光,灰白色的。外面传来人声,上海话,软软的,听不懂。

“到了。”小雨也醒了,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我们等工人们来卸货时,混在人群里溜下车厢。

上海西站。

比徐州站、镇江站都大得多,也乱得多。月台上挤满了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穿西装的生意人,戴红袖章的站务员。喇叭里用上海话和普通话交替广播,声音嘈杂。

小雨拉着我,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出了车站,外面是条大马路,车水马龙。公交车、自行车、小轿车,还有那种三个轮子的“乌龟车”(后来我知道叫“机动三轮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按得震天响。

这就是上海。

1982年初的上海,还没有后来那么繁华,但已经有了大城市的模样。高楼不多,但房子都很洋气,带着西方建筑的影子。街上的人穿着也时髦些,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大衣,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响。

“四川北路在虹口区,离这儿不远。”小雨说,“我们坐公交车去。”

我们上了21路公交车。车上人挤人,我被挤得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南京路、外滩、黄浦江。江面上有船,大轮船,冒着黑烟。对岸是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房屋。

四川北路是条商业街,两边都是店铺——百货公司、食品店、裁缝铺、钟表店。183弄在街中段,是一条很窄的弄堂,进去后别有洞天。

弄堂里是一排排的石库门房子,黑漆大门,门楣上有雕花。天井里晾着衣服,煤球炉冒着烟,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小孩子在追跑打闹。

27号在最里面。

小雨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戴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

“找谁?”他问,口音是上海话。

“周永昌师傅在吗?”小雨说。

男人打量了我们一眼:“我就是。你们是……”

“陈克龙让我们来的。”我说。

周永昌脸色一变,迅速拉开门:“进来。”

我们进去,他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房子是老式石库门,进去是天井,然后客堂间。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五斗柜。墙上挂着毛主席像,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周永昌让我们坐下,倒了茶。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是陈冲?”

“嗯。”

“你爸他……”

“死了。”我说得很平静,“我妈也死了。”

周永昌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六年前他来找我,说要把账本藏起来,我就劝他交出去,他不听。说那是证据,能扳倒那些人。”

“哪些人?”我问。

周永昌没回答,他看向小雨:“这位是?”

“周小雨。”小雨说,“我爸是周世昌。”

周永昌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小雨,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你……你是世昌的女儿?”

“您认识我爸?”小雨问。

“何止认识……”周永昌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三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天安门前。

他指着照片:“这个是我,这个是陈克龙——你爸,陈冲。这个是周世昌——你爸,小雨。”

我和小雨都愣住了。

照片上那三个年轻人,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意气风发。那是1966年,他们一起去北京串联时拍的。

“我们是战友,也是兄弟。”周永昌声音发颤,“1969年一起退伍,我回了上海,克龙去了徐州铁路局,世昌留在上海进了纺织厂。后来……后来世昌走了歪路,进了青帮。我劝过他,他不听。再后来,他就出事了。”

他看向小雨,眼眶红了:“孩子,你爸死的时候,我去看过。你妈不让我进门,说青帮的事跟部队的人没关系。我知道她恨我,恨我们这些战友没拉世昌一把。”

小雨低着头,没说话。

周永昌擦了擦眼睛,转向我:“账本带来了吗?”

我掏出账本,递给他。

周永昌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脸色越凝重,手抖得越厉害。

“这些记录……”他喃喃自语,“公安老王……海关小张……还有省里的李主任……我的天,这些人……这些人……”

“周师傅,这账本到底有什么用?”我问。

“这是沪港走私网的全部名单。”周永昌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从码头工人到海关关员,从公安干警到省里干部,全在里面。三点会用钱打通了整条线,五年时间,走私金额……我算算……”

他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然后报出一个数字:“至少三千万。”

三千万。

1982年的三千万,天文数字。

“这账本要是公开,半个江苏的官场都要地震。”周永昌说,“怪不得他们要灭口。怪不得……”

他忽然停下,看着我们:“你们在上海不能久留。三点会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你们来了,他们会全城搜。”

“那怎么办?”小雨问。

周永昌想了想:“账本不能放在我这儿,太危险。得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有机会,交给能管这事的人。”

“谁能管?”我问。

周永昌苦笑:“我也不知道。这些人里,公安有,海关有,省里也有。交给谁,都可能交到他们自己人手里。”

屋里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小雨说:“我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帮忙。”

“谁?”

“复旦大学图书馆的管理员,苏婉。”小雨说,“她爸以前是市检察院的,后来被打成右派,死了。她恨那些贪官污吏,一直在偷偷收集证据。我把账本给她,她能想办法递上去。”

“可靠吗?”周永昌问。

“可靠。”小雨点头,“我帮过她一次,她欠我人情。”

周永昌想了想:“那你们小心。账本复印一份留在我这儿,原件你们带走。记住,一旦发现不对,立刻销毁原件。这东西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他拿出纸笔,开始抄账本。我和小雨在旁边等。

抄到一半时,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急,很重。

砰砰砰!

周永昌脸色一变,迅速把账本和抄写纸塞给我:“从后门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