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19:39

茶馆里很安静。

角落里的老人们还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声音清脆。

我盯着周晓军,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但没有。他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我问,声音发干。

“因为我爸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周晓军说,“1978年,三点会开始做沪港走私,需要借用青帮在码头的势力。我爸是青帮老人,不肯合作。三点会就找上了我。”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他们说,只要我说服我爸,就让我当堂主,给我钱,给我权。那时候我年轻,觉得青帮已经过时了,三点会才有前途。我就答应了。”

“但你爸没答应?”

“嗯。”周晓军点头,“我爸说,青帮再落魄,也不能跟走私贩毒的人合作。他把我赶出家门,说没我这个儿子。”

他苦笑:“我那时候恨他。觉得他死脑筋,挡我的路。所以当三点会的人把毒药给我的时候,我接了。他们说,只要我爸死了,青帮的码头自然归他们,我也能上位。”

“你下了毒?”

“嗯。三年前的除夕夜,我回家吃年夜饭,把毒下在酒里。”周晓军闭上眼睛,“我爸喝下去的时候,还对我说:‘晓军,回头是岸。’”

他声音开始发抖:“然后他就倒了。七窍流血。我妈哭喊着叫救护车,我在旁边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救护车来了,人已经没气了。我妈受不了打击,一个月后也……”

他没说完。

茶馆里更安静了。连下棋的声音都停了,那几个老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们。

“后来呢?”我问。

“后来三点会的人说,毒药剂量下错了,本来只是让我爸昏迷,结果要了命。”周晓军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我知道他们在撒谎。他们从一开始就要我爸死。但我能说什么?毒是我下的,我是凶手。”

他深吸一口气:“办完丧事,我就跑了。没脸见小雨,也没脸在上海待着。这些年到处躲,三点会的人也在找我——他们要灭口,怕我把事情说出去。”

原来如此。

小雨找了三年的人,就在江苏,就在她身边打转。可她不知道,她以为的杀父仇人是三点会,其实是她亲哥。

“你现在为什么出现?”我问。

“因为账本。”周晓军说,“听说陈克龙的账本在你手里。那本子里,有我爸死的真相。”

“什么意思?”

“毒药是三点会给的,但指使我下毒的人,账本里有记录。”周晓军盯着我,“我想知道,到底是谁让我杀了自己的父亲。”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用油纸重新包过,贴身藏着。周晓军接过,颤抖着手翻开。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抖得厉害。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找到了。”他声音嘶哑。

我凑过去看。那一页的记录很简短:

“1978.12.25,特别支出:青帮周老大‘意外’处理费,经手人林国栋,付款人‘白老板’,金额2000元。备注:由其子周晓军执行,已付定金500。”

白老板。

这个名字在账本里出现过好几次,是香港那边的接头人。

“白老板是谁?”我问。

“不知道。”周晓军摇头,“我只见过林国栋。毒药是他给我的,钱也是他给的。”

他把账本还给我,手还在抖:“现在你知道了。我是个畜生,杀了自己的父亲,害死了母亲,还让妹妹找了三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小雨真相?”

“我怎么告诉她?”周晓军苦笑,“说‘妹,爸是我杀的’?她会杀了我,或者杀了自己。不如让她恨三点会,至少还有个念想。”

他说得对。

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残忍。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去上海。”周晓军说,“找林国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问清楚白老板是谁,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也许死在他手里,也算赎罪。”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小雨在汽车站等我。”我说,“你要见她吗?”

周晓军身体一僵,然后缓缓摇头:“不。你见到她,就说我已经死了。这样对她好。”

“但她找了你三年——”

“正因为我欠她太多,才不能见她。”周晓军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些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上海几个安全屋的地址。你们到了上海,如果周师傅那儿不安全,可以去这些地方躲。”

“那你呢?”

“我有我的路。”周晓军拍拍我肩膀,“小子,照顾好我妹。她看着厉害,其实心软得很。别让她再卷进这些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我喊住他。

他停步,没回头。

“你爸……临终前说什么了吗?”我问。

周晓军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说:“他说……‘告诉小雨,别找我,好好活着’。”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茶馆门外的人流里。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小布袋,心里堵得慌。

周晓军是个凶手,也是个可怜人。小雨找了三年的人,就在眼前,可我不能告诉她真相。

有些秘密,注定要带进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