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扬州时,天刚蒙蒙亮。
我和小雨混在下船的搬运工里,低着头,跟着人群挤出码头。扬州运河码头比徐州更大,船更多,人也更多。空气里飘着早点的香味——包子、油条、豆腐脑,混着江水潮气和柴油味。
小雨肩膀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用我从船上偷来的绷带缠着,但血还是渗出来,在深蓝色棉袄上洇开暗红色的斑块。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走路时身体微微右倾——那是伤口疼的表现。
“得找个地方给你重新包扎。”我说。
小雨摇头:“先离开码头。三点会的人在扬州也有眼线,码头是他们重点盯的地方。”
我们在小巷里穿行。扬州的老巷子很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头探出枯黄的藤蔓。偶尔有早起的人家开门倒马桶,哗啦一声,在晨雾里腾起白汽。
走了大概半小时,小雨在一家早点铺前停下。铺子很小,门口支着油锅,炸油条的香味浓得让人发晕。
“老板,两个菜包子,两碗豆浆。”小雨掏出零钱。
我们坐在铺子最里面的小桌旁。包子是白菜馅的,没什么油水,但我饿极了,三口就吞下一个。豆浆很烫,我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小雨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皱眉——伤口牵扯着疼。
“到上海还要多久?”我问。
“从扬州坐长途车到镇江,再从镇江转火车。”小雨压低声音,“但镇江火车站肯定有人守着。三点会知道我们会往上海走。”
“那怎么办?”
小雨没回答,她看着铺子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眼神有些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陈冲,如果到了上海,我们得分开走。”
我一愣:“为什么?”
“目标太大。”小雨说,“两个人一起走,容易被认出来。你去找周师傅,我……我有别的事要办。”
“什么事?”
小雨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一些私事。你没必要知道。”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一路走来,她救了我三次——荒庙里、徐州巷战中、码头断后时。可她身上到处都是谜,问什么都不说,永远那句“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到上海?”我问,声音有点冲。
小雨沉默了几秒:“我说过,我欠你爸的。”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小雨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以为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血丝,看着她肩膀上渗血的绷带。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有些事,现在不能想。
吃过早饭,我们在扬州城里辗转。
小雨带我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诊所——藏在巷子深处,门脸破旧,招牌上写着“王记跌打”四个字,字都褪色了。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药味刺鼻。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老花镜,正用戥子称草药。
“王伯。”小雨说。
老头抬头,推了推眼镜,看到小雨肩膀上的血,眉头皱起来:“又惹事了?”
“麻烦您了。”
老头没再多问,示意小雨进里屋。里屋更小,一张木板床,一个药柜,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老头让小雨坐下,剪开绷带。伤口露出来——枪伤,贯穿伤,前后两个洞,肉都翻出来了,边缘发黑。
“枪伤?”老头看了小雨一眼。
“嗯。”
“我只能给你清创包扎,取不了子弹。”老头说,“得去医院。”
“不能去医院。”
老头叹了口气,没再劝。他拿出酒精、棉花、药粉,开始处理伤口。酒精浇上去的瞬间,小雨身体猛地绷紧,指甲抠进床板里,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我看着都疼。
处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老头又给了几包药粉:“一天换一次药。注意别沾水,别用力,否则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小雨点头,付了钱——不少钱,厚厚一沓零票。
走出诊所,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多起来,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小雨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不稳。
“我们现在去哪?”我问。
“汽车站。”小雨说,“坐最早一班车去镇江。”
扬州汽车站在城西,是座新建的水泥建筑,比徐州的气派。售票厅里排着长队,墙上贴着红纸写的班次表。小雨让我在角落等着,她去排队买票。
我靠在墙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售票厅门口,站着个人。
三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报纸,像是在等车。但他的眼神不对——不是等车的人那种茫然或焦急,而是锐利的、扫视的,像在找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左耳后面,有颗痣。
周晓军?
小雨说,她哥左耳后面有颗痣。二十五岁,但眼前这人看着至少三十五。年龄对不上。
也许是我看错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我们的视线对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找到你了”的笑。
我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售票厅里挤。小雨正在窗口买票,我冲过去抓住她胳膊:“快走!有人!”
小雨反应极快,甚至没问是谁,拉着我就往侧门跑。我们刚跑出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回头一看,不止一个人——四个人,从不同方向围过来。穿中山装的那个,还有三个穿工装的,手里都拿着东西,用报纸裹着,但看形状,不是刀就是棍。
“分开跑!”小雨说,“汽车站后门集合!”
“你伤——”
“别管我!跑!”
她往左,我往右。
我拼命跑,穿过停车场,绕过一堆堆的货物。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前面是围墙,三米多高,上面插着碎玻璃。
完了。
我正想转身,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把我拽进一辆卡车的车底。
“别出声。”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北方口音。
我趴在车底下,看着外面。那四个追兵跑过来,在围墙前停住。
“人呢?”
“翻墙跑了?”
“不可能,这墙这么高。”
他们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我才从车底爬出来。拉我的人是那个穿中山装的——左耳后面有颗痣的男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是陈冲?”
“你是谁?”
“周晓军。”他说。
我愣住了。
周晓军?小雨找了三年的人,就这么出现了?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跟我来。”周晓军没多解释,转身就走。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他带着我七拐八绕,出了汽车站,钻进一条小巷,进了一家茶馆。茶馆很旧,木头桌椅都磨得发亮,角落里坐着几个老人,慢悠悠地喝茶、下棋。
周晓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示意我也坐。
“你怎么知道我是陈冲?”我问。
“三点会发了你的画像。”周晓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粗糙的素描,画的是我的脸,虽然不太像,但能认出。“全江苏的堂口都收到了,活捉五千,打死三千。”
五千块。1981年的五千块,够在县城买套房子。
“你也是三点会的人?”我警惕起来。
“曾经是。”周晓军喝了口茶,“三年前退出了。因为我爸的事。”
“你爸……是被三点会毒死的?”
周晓军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他盯着我:“小雨告诉你的?”
我点点头。
“她还活着?”周晓军问,声音有点发紧。
“活着,在汽车站等我。”
周晓军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你不该来找我。”他最后说。
“是小雨找你,找了你三年。”
“我知道。”周晓军苦笑,“但她不该找。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又是这句话。
我忽然很讨厌这句话。每个人都这么说,好像不知道就能活得好似的。可我妈死了,我爸死了,红梅姨死了,我凭什么不能知道为什么?
“你爸到底怎么死的?”我问,声音冷下来。
周晓军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是三点会毒死的。”
我一愣。
“是我。”周晓军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毒是我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