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犹豫,转身往枪响的方向跑。
穿过一堆木材,绕过几个油桶,我看到了那一幕——
小雨倒在地上,肩膀中枪,血染红了一片。她手里还抓着半截铁棍,面前倒着两个公安,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头,都在呻吟。
但还有三个公安站着,其中一个举着枪,枪口还在冒烟。
“周小雨,你拒捕袭警,现在可以当场击毙!”举枪的那个公安四十多岁,方脸,眼神狠厉。
小雨撑着地想站起来,但没成功。她脸色白得像纸,咬着牙说:“你们根本不是公安……是三点会的人……”
“是又怎么样?”方脸公安冷笑,“反正你死了,没人会知道。”
他举起枪,对准小雨的头。
我想也没想,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用尽全身力气砸过去。
砖头砸在方脸公安后背上,他踉跄一步,枪口偏了。子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谁?!”他猛地转身。
我已经冲过去了。手里攥着那半截三角锉,对着他胸口就捅。
但旁边一个公安反应很快,一脚踢在我手腕上。三角锉脱手飞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另一个公安从后面抱住我,胳膊勒住我脖子。
“小子,找死!”方脸公安重新举枪,这次对准的是我。
完了。
我闭上眼睛,等着枪响。
但枪没响。
反而听见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我睁开眼,看见方脸公安倒在地上,后脑插着一把飞刀——很薄的刀,刀柄上缠着红布。
抱着我的那个公安也松了手。我回头,看见他也倒下了,脖子上插着同样的飞刀。
最后那个公安吓傻了,转身要跑。一道黑影从货物堆后面闪出来,快得像鬼。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短发,脸上有疤,从眉角到嘴角,但眼神很亮。
她几步追上那个公安,手刀砍在他后颈。公安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女人走到小雨身边,蹲下查看伤口:“贯穿伤,没伤到骨头,死不了。”
“红梅姐……”小雨虚弱地说。
叫红梅的女人撕下自己衣服下摆,麻利地给小雨包扎伤口。她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处理伤口的。
包扎完,她扶起小雨,然后看向我:“你就是陈冲?”
我点点头。
“我是沈红梅,沈青黛的妹妹。”她说。
我愣住了。
我妈的妹妹?我从来不知道我妈还有个妹妹。
“你妈是我姐。”沈红梅说得很简短,“六年前她跟你爸隐姓埋名回老家,我就再没见过她。直到昨天,三点会的人找到徐州,我才知道她出事了。”
她走到方脸公安的尸体旁,拔下那把飞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血,收回袖子里。
“你们不能留在这儿了。”沈红梅说,“三点会的人马上就到。船还有五分钟开,我送你们上船。”
“那你呢?”小雨问。
“我断后。”沈红梅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不行,太危险了!”我脱口而出。虽然我刚认识她,但她是我妈的妹妹,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
沈红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我妈很像——温柔,但坚定。
“冲儿,”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妈用命保住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婆婆妈妈的。走,去上海,把账本交给周师傅。那里面有扳倒三点会的证据,有你妈和你爸死亡的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等你们安全了,我会去找你们的。我答应过你妈,要照顾你。”
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还有喊声:“在那边!”
林虎的人来了,这次更多。
“走!”沈红梅推了我们一把。
小雨咬咬牙,抓住我的手:“走!”
我们往船的方向跑。沈红梅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两把飞刀,握在手里。
跳板已经收得只剩最后一块了。船上的工人在喊:“开船了!最后一遍!”
我们冲上跳板。跳板很窄,晃晃悠悠,下面是黑乎乎的江水。小雨肩膀有伤,跑不稳,我扶着她,两人踉踉跄跄冲上甲板。
刚上船,跳板就被收起来了。缆绳解开,船缓缓离岸。
我趴在船舷上,看着码头。
沈红梅还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面对着黑压压冲过来的人群。她一个人,站在探照灯的光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虎走在最前面,他看见了船,看见了船上的我们,脸色狰狞。他挥手,手下的人冲过去。
沈红梅动了。
她没跑,反而迎着人群冲过去。双手挥动,飞刀在灯光下划出两道银线。最前面的两个人惨叫着倒下,咽喉处插着飞刀。
但人太多了。
十几个人围上去,刀棍齐下。沈红梅在人群里闪转腾挪,飞刀一刀一个,又倒下三个。
但她也中刀了。
一把砍刀砍在她背上,血飙出来。她踉跄一步,反手一刀,飞刀插进那人眼眶。
又一把铁棍砸在她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这么远我都听见了。她跪倒在地,但手里还有刀,又甩出一刀,正中另一个人的喉咙。
林虎亲自出手了。
他掏出了枪。
沈红梅看见了,她最后看了船的方向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像我妈。
砰!
枪响。
沈红梅身体一震,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但她没倒,用尽最后力气,把最后一把飞刀甩向林虎。
飞刀插在林虎肩膀上。林虎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沈红梅倒下了,倒在血泊里。
船已经离岸几十米了。探照灯的光里,只能看见地上那一摊血,还有围着她的人群。
“红梅姨……”我趴在船舷上,声音卡在喉咙里。
小雨站在我身边,手按着受伤的肩膀,脸色惨白。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人。
第二个。
这是第二个为我死的女人。
第一个是我妈,用身体挡了子弹。
第二个是我姨,用命给我们断后。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流血了也不觉得疼。
林虎。
三点会。
这些名字,这些脸,我都记住了。刻在骨头里,刻在心上。
船驶入运河主航道,码头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只有江水哗哗的声音,还有船发动机的轰鸣。
我转过身,背靠着船舷,慢慢滑坐在地上。
小雨也坐下来,靠在我身边。我们俩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黑漆漆的江面,看着两岸偶尔闪过的灯火。
过了很久,小雨才开口:
“你姨……很厉害。”
“嗯。”
“她本来可以走的。”小雨说,“但她选择了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小雨看着我,“因为你妈。因为家人。”
家人。
这个词现在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你还有家人吗?”我问小雨。
小雨摇摇头:“我爸死了,妈死了,哥跑了。现在……就剩我自己了。”
“我也是。”我说,“爸妈死了,红梅姨也死了。就剩我自己了。”
我们俩对视一眼,在昏暗的甲板灯光下,我看见她眼里的东西——和我眼里一样的,孤独,仇恨,还有一点点……同类之间的依赖。
“到了上海,你有什么打算?”小雨问。
“报仇。”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找到林虎,找到三点会,一个个杀。”
小雨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她才说:“报仇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你妈和你姨用命换你活,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那你说怎么办?”
“先找到周师傅,搞清楚账本里的东西。”小雨说,“三点会背后还有人,更大的势力。你杀了林虎,还会有张虎、王虎。要报仇,就得连根拔起。”
她说得对。
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船在江面上行驶,夜越来越深。小雨因为失血,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也开始发冷。我脱下棉袄,盖在她身上。
“你……”她想拒绝。
“穿着。”我说,“你受伤了,不能着凉。”
她没再推辞,裹紧了棉袄。我们俩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夜深了,江风更冷了。但我们靠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的话:“冲儿,以后要是遇到难处,找个能互相取暖的人,日子就没那么难过了。”
小雨算吗?
我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在这条陌生的船上,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她是唯一在我身边的人。
我看着她闭着眼睛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伸手,想抚平她眉头的皱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不能。
我现在没资格想这些。我妈死了,红梅姨死了,血债还没还,仇还没报。我有什么资格想别的?
我把手收回来,抱紧膝盖,看着黑漆漆的江面。
船还在往前开,往南,往上海。
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我?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条路我必须走完。为了我妈,为了红梅姨,为了所有因我而死的人。
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