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货运码头在京杭运河边上,离火车站五六里地。
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码头上灯火通明,探照灯把江面照得一片雪亮。十几条驳船停靠在岸边,船上堆着煤、木材、水泥,起重机在装卸货物,哐当哐当的响声在夜空里回荡。
工人们在跳板上来来往往,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机油的味道。
小雨带着我绕到码头外围,躲在了一堆枕木后面。
“看见那条船没?”她指着远处一条驳船,“‘苏运308’,往扬州去的,今晚十点开船。”
那条船很大,船舷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看不清装的是什么。船头挂着盏马灯,随着水波摇晃。
“怎么上去?”我问。
“等机会。”小雨说,“船开之前,会有最后一批货要装。那时候最乱,趁乱混上去。”
我们躲在枕木后面等。天越来越冷,江风刮过来,像刀子割脸。我裹紧了棉袄,但还是冻得直哆嗦。
小雨靠在我身边,她的身体也很冷,但比我的暖和一点。她忽然说:“你冷的话,靠近点。”
我犹豫了一下,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确实暖和了些。
“你杀过人吗?”我忽然问。
小雨身体僵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刚才在巷子里,你下手……很狠。”
“不狠,死的就是我们。”小雨说得很平静,“我第一次杀人,是十六岁。三个小混混想欺负我,我捅死了一个,跑了两个。从那以后我就明白,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十六岁。
我十八岁,昨晚才杀了第一个人。她十六岁就开始了。
“你爸……是怎么死的?”我又问。
小雨沉默了很久。远处码头的灯光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被毒死的。”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三年前的除夕夜,在家吃年夜饭,吃着吃着就倒了。七窍流血,救都来不及救。后来查出来,是三点会的人下的毒,因为我爸不肯把青帮的码头生意让给他们。”
她顿了顿:“我妈受不了打击,一个月后也去了。我哥当时就在三点会做事,我爸死后,他就跑了,再没回来。有人说他去了香港,有人说他死了,我不知道。”
“所以你才到处找他?”
“嗯。”小雨点点头,“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跟着害死爸的人做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颤。我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女人,其实也很脆弱。
“对不起。”我说。
“没什么。”小雨深吸一口气,“都过去了。”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看着码头的方向。工人们还在忙碌,起重机的声音,号子声,江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九点半的时候,码头上突然乱起来。
几个穿制服的人冲进码头,手里拿着手电,挨个检查工人。领头的那个大声喊:“公安查案!都别动!所有人出示证件!”
是公安。
我心里一紧,看向小雨。她也皱起了眉头:“不对劲。公安一般不来码头查夜工。”
“是冲着我们来的?”
“有可能。”小雨盯着那几个公安,“三点会在公安里有人,可能调了公安来搜。”
那几个公安已经在挨个检查工人了。他们看得很仔细,每个工人都要掏证件,还要看脸。
这样下去,迟早要查到我们这儿。
“怎么办?”我问。
小雨咬了咬嘴唇,忽然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我一把抓住她胳膊,“太危险了!”
“总比两个人一起被抓强。”小雨挣脱我的手,“记住,如果船开了我还没回来,你自己想办法上船,去上海找周师傅。”
“小雨——”
她已经冲出去了。
她没往公安那边跑,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往码头深处,往那堆还没装船的货物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有人抢劫!”
那几个公安一愣,然后立刻追了过去:“站住!”
手电光追着小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货物堆后面。
我躲在枕木后面,心提到嗓子眼。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喊叫声,还有公安吹哨子的声音,尖锐刺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码头的挂钟指向九点五十。
船上的汽笛响了——呜——长鸣一声,是开船的信号。工人们开始收跳板,解缆绳。
小雨还没回来。
我趴在枕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有,没有人影。只有那几个公安在货物堆那边搜查,手电光晃来晃去。
她是不是被抓了?还是……
我不敢想。
跳板已经收了一半。船要开了。
我咬咬牙,从枕木后面爬出来,贴着阴影往船的方向摸。我不能丢下小雨一个人走,但账本在我身上,我妈用命保下来的东西,我必须送到上海。
两难。
我正犹豫,突然听见货物堆那边传来一声枪响。
砰!
在嘈杂的码头里,枪声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工人都愣住了。那几个公安也停了,然后一起往枪声的方向冲。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