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月柔的话看似维护,实则句句都在点火坐实孟清禾“被退婚”、“很难过”的处境。
更是将自己摆在了善良无辜、为姐受过的位置上。
果然,永昌伯夫人立刻将矛头转向她,语气和蔼却尖刻:
“哟,这不是孟二小姐吗?真是个心善的可人儿。只是这男女婚事啊,讲究缘分,强求不来。说来也是奇了,这姐姐八字不合,妹妹倒是与陆世子投缘得很呢?”
这话里的讽刺和暗示,几乎摆上了台面。
几位贵女用团扇掩面,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孟月柔脸色一白,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摇摇欲坠,更显可怜无助。
引得一些不明就里或心存看热闹心思的人对她投去同情的目光,而对孟清禾则更添几分微妙的审视。
仿佛是她咄咄逼人,才让这“善良”的妹妹受尽委屈。
孟清禾冷眼看着孟月柔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心底最后一丝姐妹情谊也彻底化为齑粉。
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她。
只见孟清禾站起身,并未看泫然欲泣的孟月柔,而是面向永昌伯夫人,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声音清越平稳,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伯夫人说得是,男女婚事确实讲究缘分,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要紧的,是知礼守节,行止有度。”
她微微一顿,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孟月瑶,继续道:
“至于八字合与不合,不过是世人寻的由头罢了。真要说起来,三年前合八字时,高僧还曾批我‘凤鸣朝阳,宜室宜家’呢。如今不过换个人,便又是一种说法,当不得真。”
她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将“克夫”的污名撕开了一个口子。
不等众人反应,她话锋一转,看向孟月柔,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妹妹方才说,一切都是你的错?这我倒不解了。父母之命定下的婚约,侯府自行前来解除,妹妹何错之有?莫非这退婚之事,竟与妹妹有什么相干不成?”
孟月柔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万万没想到孟清禾会如此直接地将问题抛回来!
她若承认有关,便是自认插手姐姐姻缘,无耻之尤;若否认,那她刚才那番“请罪”的表演便成了笑话!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抖得厉害。
孟清禾却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微微蹙眉,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
“妹妹这般模样,倒像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若真受了什么委屈,不妨在此对长公主和诸位夫人直言,自有长辈们为你做主。何必吞吞吐吐,徒惹人猜疑,平白坏了我们尚书府女儿们的名声?”
一顶“坏了尚书府女儿名声”的大帽子扣下来,孟月柔彻底慌了神,连哭都忘了,只会拼命摇头:
“没…没有!长姐,我没有委屈…”
永昌伯夫人等人也一时语塞,她们想看的是一方狼狈哭泣一方得意炫耀的戏码。
却没料到孟清禾如此冷静犀利,句句在理,反将一军,让挑事者下不来台。
孟清禾这才仿佛松了口气,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
“没有便好。我还以为是下人间传了什么不着调的话,让妹妹平白担了心思。”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永昌伯夫人身旁那几个刚才窃笑的贵女。
那几个贵女顿时脸色讪讪,移开了目光。
一场风波,被孟清禾四两拨千斤,化解于无形。
她既未歇斯底里,也未忍气吞声,反而在谈笑间狠狠挫了对方的锐气,保全了自己的尊严,更将孟月柔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隐隐曝晒于人前。
在场皆是人精,谁还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再看孟月柔那副心虚气短的模样,与孟清禾的落落大方、言辞有度相比,高下立判。
长公主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她缓缓开口,打破了僵局:“好了,不过是小姑娘家的婚事,成与不成都是缘分。今日赏花是雅事,莫要辜负了这满园春色。”
公主发话,众人自然纷纷附和,转移话题,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只是,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轻易小觑孟清禾。
孟清禾安然落座,继续品茶赏花,姿态优雅。
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指尖,泄露了她方才并非全无波澜。
宴至中途,长公主略显疲乏,先行回内殿歇息。
诸位夫人小姐们更是放松了些,三三两两散开,自在游园赏玩。
孟清禾不欲与人多周旋,便携了云雀,沿着一条梨花小径缓步而行,只想寻个清净处透口气。
梨花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雪,纷纷扬扬落下。
小径深处,有一六角凉亭,掩映在花树之后。
走得近了,却见亭中已有人影。
一位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负手立于亭边,正仰头望着枝头簇簇繁花。
男子通身上下仅有一枚玉质极佳的龙纹玉佩悬于腰间,但周身那股不怒自威、清贵逼人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孟清禾脚步微顿,认出此人身份非同一般,正欲悄声离去,亭中之人却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为俊朗的脸,眉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锐利而沉静,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的目光落在孟清禾身上,并无波澜,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
孟清禾心下微惊,已然猜出了对方身份。
靖王爷,萧昱宸。
陛下嫡幼子,深得圣心,手握兵权,是京中无人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他常年忙于政务军务,极少出现在这等闺阁小姐云集的宴会上,今日不知为何会在此处。
如今已经打过照面,若不行礼,实非不妥。
孟清禾只好上前几步,于亭外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臣女孟清禾,不知王爷在此,扰了王爷清静,还请王爷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