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余韵,混杂着灶膛熄灭后的草木灰味,和几个男人久违的饱足感,在石屋里缓缓沉淀。
周烈最先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动作麻利,眼角余光却总往何蕙儿那边飘。
油灯昏黄,她坐在长桌末端,身形单薄,脸上那些黑垢在灯影里更显分明,几乎看不清五官。
“蕙儿姐。”周烈放下碗,犹豫着开口,
“你脸上……要不要洗洗?后屋有个小澡间,我们平时用温泉引下来的水,还暖和。”
话说得磕绊,他耳根先红了。
何蕙儿抬起眼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少年,或者说青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蜜色皮肤,短发凌乱地支棱着,一双眼睛却干净得很,此刻正有些慌乱地躲闪她的目光,虎牙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七个男人里,他是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想必昨天晚上那个馒头,也是他塞的。
“那就麻烦你了。”何蕙儿声音温和了些,站起身。
“不麻烦不麻烦!”周烈连忙摆手,眼睛亮起来,“我带你去!澡间就在后头,我去给你拿皂角和干净布巾!”
他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跑,脚步轻快。
“啧。”
极轻的嗤笑从桌对面传来。
秦川斜靠着墙,双臂抱胸,眼神扫过周烈雀跃的背影,又落到何蕙儿身上:“老七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倒学会献殷勤了。”
这话刻薄,石屋里空气一凝。
许墨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石磊埋头继续擦桌子,动作慢了些。
韩深已经起身往外走,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陆战野坐在主位没动,手里捏着个粗糙的陶杯。
他抬眼看秦川,“老五。”
秦川脸色难看,猛地站直身子,踢开脚边的板凳:“行,我多余!我走!”
他摔门出去,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周烈这时抱着东西跑回来,听见动静愣了下,但看见何蕙儿还站在原地等他,又咧嘴笑起来:“蕙儿姐,走,这边。”
何蕙儿对陆战野微微颔首,跟着周烈出了堂屋。
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的清冽。
月光比昨晚明亮,洒在石板路上,照出周烈走在前头的影子……
少年人的骨架已经长开,肩宽腰窄,步伐带着未驯化的活力。
“就是这儿。”周烈在间低矮的石屋前停下,推开门。
里面比何蕙儿想象的干净。
约莫四五平米见方,地面铺着青石板,墙角有个半人高的木桶,桶沿磨得光滑。
屋角有竹管从墙外伸进来,正淅淅沥沥淌着温水,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真是温泉引下来的水。
“这管子接的是后山的活泉眼,我们挖渠引下来的,一直有热水。”周烈把皂角和一块灰色粗布放在木桶边的矮凳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叠得整齐的衣裳,“这是我的旧衣裳,洗干净的,你先凑合穿。明天……明天我想办法给你找件合身的。”
他说完就往外退,退到门口又停住,挠着头补充:“门从里面可以插上。我在外头守着,有事你就喊。”
“谢谢。”何蕙儿真心实意地说。
周烈脸又红了,慌忙带上门。
插上门闩,何蕙儿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有片刻独处。
她走到木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恰到好处的温热,带着矿物质特有的滑腻感。
她褪下那身几乎成了布条的衣裳,跨进木桶。
温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她忍不住发出声轻叹。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稍许放松。
但她没让自己沉溺太久。
闭目凝神,意识沉入空间。
灵泉的水位比早晨又恢复了些,乳白色的光晕柔和流淌。
她小心地掬起一捧,带回现实,低头喝下。
清凉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迅速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这一次的反应比昨夜温和许多。
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液不再是灰黑色,而是浅浅的浊黄。
她能感觉到体内某种淤塞的东西正在消解,像春冰化冻,汩汩流动。
她靠在桶沿,静静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大约过了一刻钟,排毒的过程渐渐停止。
她掬水清洗身体,手指划过肌肤时,触感明显不同了……
昨夜只是初步清理,皮肤还粗糙暗沉,此刻却变得细腻滑嫩,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低头看向水面。
木桶里的水因她身上的污垢变得浑浊,但水面倒影却清晰起来。
何蕙儿怔住了。
水影里的脸,已经和她刚穿越时判若两人。
干瘪蜡黄的面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透着健康红晕的白皙。
额头那道撞墙留下的伤口结痂脱落,只剩一道浅浅的粉痕,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原本枯黄的头发此刻湿漉漉贴在脸颊,发梢竟透出些鸦青色的光泽。
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
原主长期营养不良,眼白泛黄,瞳孔黯淡。
此刻却清亮如洗,眼波流转间,竟有种她自己都陌生的神采。
虽还谈不上绝色,但这一身白得发光的肌肤,在这粗糙乡野里,已经足够醒目。
何蕙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感真实。
灵泉的功效,比她预想的更惊人。
她没再多看,迅速清洗干净身体,跨出木桶。
用布巾擦干水珠时,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变化不止于表面,原本虚软无力的四肢有了力气,呼吸更深更稳,连五感都敏锐了许多。
换上那套周烈的旧衣裳。
深灰色的粗布衣裤,明显宽大不少。
她将裤腿和袖口挽了好几折,又用布条在腰间系紧,才勉强合身。
衣裳上有皂角的清苦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穿在身上,竟让她莫名有些安心。
将湿发拧干,随意披在肩后,她拉开木门。
月光如水倾泻。
周烈正蹲在门外石阶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站起来转身:“蕙儿姐你洗好……”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瞪大眼睛,嘴巴微张,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何蕙儿脸上,又慌乱地移开,又忍不住飘回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你、你……”他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洗干净了……真好。”
何蕙儿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想笑,但又忍住了,只温和道:“谢谢你借我衣裳。”
“不、不客气!”周烈慌忙摆手,弯腰捡起树枝,又觉得拿着不合适,扔也不是拿也不是,最后别别扭扭背到身后,“大哥他们应该在堂屋,我送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周烈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拘谨了许多,脊背绷得笔直,时不时偷偷侧头看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堂屋的门敞着,油灯光透出来。
陆战野还坐在原处,手里多了本泛黄的书册,却没在看,目光落在门外夜色里。
许墨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眼镜片。
石磊蹲在墙角整理一捆麻绳,韩深已经不见了踪影。
当何蕙儿跟着周烈踏进堂屋时,屋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