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13:22

晚饭后的余韵,混杂着灶膛熄灭后的草木灰味,和几个男人久违的饱足感,在石屋里缓缓沉淀。

周烈最先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动作麻利,眼角余光却总往何蕙儿那边飘。

油灯昏黄,她坐在长桌末端,身形单薄,脸上那些黑垢在灯影里更显分明,几乎看不清五官。

“蕙儿姐。”周烈放下碗,犹豫着开口,

“你脸上……要不要洗洗?后屋有个小澡间,我们平时用温泉引下来的水,还暖和。”

话说得磕绊,他耳根先红了。

何蕙儿抬起眼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少年,或者说青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蜜色皮肤,短发凌乱地支棱着,一双眼睛却干净得很,此刻正有些慌乱地躲闪她的目光,虎牙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七个男人里,他是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想必昨天晚上那个馒头,也是他塞的。

“那就麻烦你了。”何蕙儿声音温和了些,站起身。

“不麻烦不麻烦!”周烈连忙摆手,眼睛亮起来,“我带你去!澡间就在后头,我去给你拿皂角和干净布巾!”

他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跑,脚步轻快。

“啧。”

极轻的嗤笑从桌对面传来。

秦川斜靠着墙,双臂抱胸,眼神扫过周烈雀跃的背影,又落到何蕙儿身上:“老七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倒学会献殷勤了。”

这话刻薄,石屋里空气一凝。

许墨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石磊埋头继续擦桌子,动作慢了些。

韩深已经起身往外走,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陆战野坐在主位没动,手里捏着个粗糙的陶杯。

他抬眼看秦川,“老五。”

秦川脸色难看,猛地站直身子,踢开脚边的板凳:“行,我多余!我走!”

他摔门出去,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周烈这时抱着东西跑回来,听见动静愣了下,但看见何蕙儿还站在原地等他,又咧嘴笑起来:“蕙儿姐,走,这边。”

何蕙儿对陆战野微微颔首,跟着周烈出了堂屋。

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的清冽。

月光比昨晚明亮,洒在石板路上,照出周烈走在前头的影子……

少年人的骨架已经长开,肩宽腰窄,步伐带着未驯化的活力。

“就是这儿。”周烈在间低矮的石屋前停下,推开门。

里面比何蕙儿想象的干净。

约莫四五平米见方,地面铺着青石板,墙角有个半人高的木桶,桶沿磨得光滑。

屋角有竹管从墙外伸进来,正淅淅沥沥淌着温水,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真是温泉引下来的水。

“这管子接的是后山的活泉眼,我们挖渠引下来的,一直有热水。”周烈把皂角和一块灰色粗布放在木桶边的矮凳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叠得整齐的衣裳,“这是我的旧衣裳,洗干净的,你先凑合穿。明天……明天我想办法给你找件合身的。”

他说完就往外退,退到门口又停住,挠着头补充:“门从里面可以插上。我在外头守着,有事你就喊。”

“谢谢。”何蕙儿真心实意地说。

周烈脸又红了,慌忙带上门。

插上门闩,何蕙儿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有片刻独处。

她走到木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恰到好处的温热,带着矿物质特有的滑腻感。

她褪下那身几乎成了布条的衣裳,跨进木桶。

温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她忍不住发出声轻叹。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稍许放松。

但她没让自己沉溺太久。

闭目凝神,意识沉入空间。

灵泉的水位比早晨又恢复了些,乳白色的光晕柔和流淌。

她小心地掬起一捧,带回现实,低头喝下。

清凉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迅速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这一次的反应比昨夜温和许多。

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液不再是灰黑色,而是浅浅的浊黄。

她能感觉到体内某种淤塞的东西正在消解,像春冰化冻,汩汩流动。

她靠在桶沿,静静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大约过了一刻钟,排毒的过程渐渐停止。

她掬水清洗身体,手指划过肌肤时,触感明显不同了……

昨夜只是初步清理,皮肤还粗糙暗沉,此刻却变得细腻滑嫩,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低头看向水面。

木桶里的水因她身上的污垢变得浑浊,但水面倒影却清晰起来。

何蕙儿怔住了。

水影里的脸,已经和她刚穿越时判若两人。

干瘪蜡黄的面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透着健康红晕的白皙。

额头那道撞墙留下的伤口结痂脱落,只剩一道浅浅的粉痕,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原本枯黄的头发此刻湿漉漉贴在脸颊,发梢竟透出些鸦青色的光泽。

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

原主长期营养不良,眼白泛黄,瞳孔黯淡。

此刻却清亮如洗,眼波流转间,竟有种她自己都陌生的神采。

虽还谈不上绝色,但这一身白得发光的肌肤,在这粗糙乡野里,已经足够醒目。

何蕙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感真实。

灵泉的功效,比她预想的更惊人。

她没再多看,迅速清洗干净身体,跨出木桶。

用布巾擦干水珠时,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变化不止于表面,原本虚软无力的四肢有了力气,呼吸更深更稳,连五感都敏锐了许多。

换上那套周烈的旧衣裳。

深灰色的粗布衣裤,明显宽大不少。

她将裤腿和袖口挽了好几折,又用布条在腰间系紧,才勉强合身。

衣裳上有皂角的清苦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穿在身上,竟让她莫名有些安心。

将湿发拧干,随意披在肩后,她拉开木门。

月光如水倾泻。

周烈正蹲在门外石阶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站起来转身:“蕙儿姐你洗好……”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瞪大眼睛,嘴巴微张,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何蕙儿脸上,又慌乱地移开,又忍不住飘回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你、你……”他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洗干净了……真好。”

何蕙儿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想笑,但又忍住了,只温和道:“谢谢你借我衣裳。”

“不、不客气!”周烈慌忙摆手,弯腰捡起树枝,又觉得拿着不合适,扔也不是拿也不是,最后别别扭扭背到身后,“大哥他们应该在堂屋,我送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周烈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拘谨了许多,脊背绷得笔直,时不时偷偷侧头看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堂屋的门敞着,油灯光透出来。

陆战野还坐在原处,手里多了本泛黄的书册,却没在看,目光落在门外夜色里。

许墨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眼镜片。

石磊蹲在墙角整理一捆麻绳,韩深已经不见了踪影。

当何蕙儿跟着周烈踏进堂屋时,屋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