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手里的麻绳滑落,他愣愣抬头,憨厚的脸上写满茫然,像是没认出来人。
许墨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住,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何蕙儿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只是嘴角浮起若有所思的弧度。
陆战野的反应最微妙。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何蕙儿洗净的脸,在那身明显不合身却勾勒出纤细骨架的衣裳上顿了顿,最后落回她眼睛。
没有惊艳,没有诧异。
那双鹰隼般的眼里,最先浮现的是极深的审视,紧接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洗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
“嗯。”何蕙儿点头,“多谢周烈兄弟帮忙。”
周烈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陆战野放下书册,站起身。
他本就高大,这一站,几乎要顶到堂屋低矮的房梁。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老七,”他看向周烈,“你带她去老二的屋子。今晚她在那儿守着。”
周烈愣了愣:“大哥,蕙儿姐刚洗了澡,要不要先休息……”
“伤者需要随时照看。”陆战野打断他,“何蕙儿,你既然懂医,就该知道重伤之人夜里最易反复。老二的命还没完全捡回来,你得上心。”
这话说得在理,却透着刻意的疏离。
何蕙儿听出来了,但没表露,只平静道:“我明白。这就过去。”
“等等。”陆战野叫住她,“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他扫过屋里几人,目光最后停在何蕙儿身上,一字一句道:“你留下来,是为照顾老二,也为野狼坳往后有个懂医的人应急。别的少管,尤其是——”
他略顿,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周烈,“做饭洗衣这些杂活,明天起不用碰。老七他们轮流做,好赖是自家的事。你是医者,不是帮佣。”
周烈脸色一紧:“大哥!蕙儿姐做的饭好吃!今天那土豆饼……”
“再好吃,也不是她该做的。”陆战野声调沉下来,“野狼坳七年没女人,各自安生。如今多了个人,规矩得立清楚。你是照顾伤患的医女,守好本分,别的心思……都收起来!”
最后半句,说得缓而重。
既是对何蕙儿,也是对周烈,更是对屋里所有人。
何蕙儿迎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读出了一层未明说的担忧……
七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就算现在还狼狈瘦弱,洗净后的模样已能看出底子。
陆战野在怕,怕这平衡被打破,怕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陆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何蕙儿声音平静,“我留下只为报收留之恩,治好江二哥的伤。等他好了,我自会离开,绝不纠缠。”
她说得坦荡,陆战野眼神却更沉了些。
半晌,他摆摆手:“去吧。”
周烈还想开口,被许墨一眼止住。
石磊低头继续收拾麻绳。
何蕙儿随周烈出了堂屋,走向江猛的石屋。
夜风拂过,她拢了拢身上宽大的衣裳,心里一片清明。
陆战野的戒备,秦川的敌视,许墨的审视,石磊的沉默,韩深的冷淡,还有周烈单纯的善意……
这七个人,七种态度,她都得仔细应对。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站稳脚跟。
江猛的石屋离堂屋不远,独门独院,门口一小片半枯的药圃。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
江猛躺在炕上,依旧昏迷,但脸色比昨夜好些,呼吸也平稳了。
何蕙儿检查伤口,绷带干净,没有渗液。
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
灵泉水果然有用。
她松了口气,在炕边矮凳坐下。
周烈杵在门口,犹豫片刻,挠挠头:“蕙儿姐,那你先守着,我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
“好,”何蕙儿点头,“辛苦。”
周烈忙说应该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顺手带上门。
屋里静下来。
何蕙儿这才有空细看炕上的男人。
江猛生得英挺,即便昏迷,眉宇间仍凝着一股军人的硬气。
他肩膀很宽,赤着的上身缠着绷带,手臂肌肉结实,麦色皮肤上有几处旧疤,右肩一道枪伤留下的痕迹最显眼。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何蕙儿收回视线,取出粗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他脸上颈间的汗。
动作间,思绪飘远。
暂时安全了,但也只是暂时。
赵建国一家不会罢休,周槐花也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原主的爹何大山,赌鬼见了钱就黏上,若知道她在这儿,定会找上门。
她得尽快把这些麻烦解决掉。
重活一世,绝不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腕上银镯,温润的触感让人安心。
灵泉空间是她的底牌,但怎么用,还得慢慢打算。
这身体需要调养,医术要有机会施展,而在这闭塞的山坳,她还需要一个更牢靠的立足之处。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而稳,每一步都像刻意踏重。
何蕙儿收起思绪,抬眼看向门口。
木门被推开,一道高大身影立在门外,几乎堵住整个门框。
是石磊。
他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糊糊和菜叶,显然是晚饭剩下的。
站在门口,逆着光,脸看不真切,只见方正的轮廓。
“大哥让送饭。”他开口,声音低浑。
何蕙儿起身:“麻烦三哥。”
石磊迈进屋,地面似乎随他脚步微颤。
碗放在炕边小几上,目光顺势落在何蕙儿脸上。
然后,他顿住了。
油灯的光正好照在她仰起的脸上。
洗净后的肌肤白皙,湿发披肩,发梢还滴着水。
那双清亮的眼睛看过来时,石磊呼吸一滞。
他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不是多艳丽,而是一种干净。
像后山刚涌出的泉水,清凌凌的,不沾尘。
在这满是糙汉汗气和血腥味的地方,这一抹干净,刺得他眼疼,心口发紧。
他猛地移开视线,喉结动了动,粗声道:“饭在这儿。”
说完转身就走。
“三哥,”何蕙儿叫住他,“二哥伤情稳了,夜里我守着就行。你们也早点歇。”
石磊脚下一停,没回头,只闷闷“嗯”了声,大步出去,背影竟有些匆促。
门重新合上。
何蕙儿看看那碗糊糊,又看看炕上的江猛,轻轻叹口气。
她端起碗,走到窗边小桌旁坐下,慢慢吃起来。
糊糊已凉,口感粗糙,但她吃得很仔细。
一边吃,一边理着思绪。
她要在这里活下去,治好江猛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得让所有人看到她的价值,不光是医术,还有别的。
比如,改善这贫瘠的日子。
比如,让这个被外界叫作“土匪村”的地方,真正成为能遮风挡雨的归宿。
她放下空碗,擦净嘴角,眼神在昏暗中渐渐坚定。
腕上银镯微微发热,像在回应她的决心。
与此同时,堂屋里。
陆战野坐在主位,许墨在对面,中间油灯灯花噼啪。
秦川已回屋,周烈被打发去巡夜,石磊送完饭回来,沉默地坐在门槛上磨柴刀,韩深不知何时又蹲在墙角,摆弄一堆铁片。
“大哥真打算留她到二哥痊愈?”许墨慢悠悠开口,手里转着一枚磨亮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