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野没答,看着灯焰。
“老七那小子,魂都快被勾走了。”许墨轻笑,“这才一天。再住十天半月,怕要出事。”
石磊磨刀的动作顿了顿。
韩深头也没抬。
陆战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留她,是为老二,也为咱们自己。这地方偏,有个懂医的,往后受伤生病,不至于等死。”
“我懂。”许墨点头,“但大哥也看见了,洗干净那模样……可不是一般村妇。老七年轻,没经过女人,心思活络正常。时间长了,其他人呢?”
他没说透,但在场都明白。
石磊手里的刀磨得更重了,嚓嚓作响。
韩深依旧没反应。
陆战野沉默片刻,道:“等老二好了,给她些钱粮,送走。”
“送哪儿?”许墨挑眉,“一个独身的女人在山里,没个落脚处,下场可想而知。”
“那也与我们无关。”陆战野声音硬,“野狼坳收留她一时,已是破例。规矩不能坏。”
许墨不再说话,只将铜钱在指间翻转,眼神深深。
石磊停下磨刀,抬头看向陆战野,嘴唇动了动,最终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屋里只剩灯花轻爆与磨石单调的摩擦声。
夜色渐浓。
山风穿过石屋缝隙,发出低呜。
压抑的气氛中,陆战野缓缓起身:“睡吧。”
几人应声,各自散去。
何蕙儿还在石屋照顾江猛。
灯已经换了第二盏,不知什么时候又添了热水。
她在窗边小凳上睡着了。
本就素净的脸,在昏黄光影里更显得柔和,呼吸轻缓,睫毛静垂。
没注意到,躺在炕上的江猛,慢慢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良久才聚焦。
油灯将熄未熄,昏黄光晕里,他看见一个趴在炕沿的身影。
女人。
长发散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半截白皙的侧颈和单薄的肩。
她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松松搭在他腕上,指尖微凉。
江猛心脏骤然一缩。
这姿势,这角度……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拖着枪伤从医院逃出来,蜷在废砖窑里高烧昏迷。
醒来时,那个曾说等他退伍就结婚的女人,也是这样趴在他手边。
他那时以为,世上终究有人不嫌他“立场有问题”,不嫌他可能一辈子背着污名。
结果呢?
他颤着手想去碰她的脸,她却惊醒,眼里闪过的不是关切,是惊慌。
她说:“江猛,对不起,我爹妈给我定了亲,对方是副厂长的儿子……”
她拿走了他最后的积蓄,说“就当是我陪你这几年的补偿”。
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猛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不知是痛是恨。
他盯着炕沿那模糊的身影,眼眶骤然烧红。
是你……
你还有脸回来?
残存的理智被剧痛和愤怒撕碎。
他咬牙,用尽力气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朝那张脸伸去——
指尖触到的肌肤温软滑腻。
和他记忆中那因常年抹雪花膏而略显黏腻的手完全不同。
但此刻的江猛分辨不出。
他只想掐住这女人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凭什么——
“唔……”
睡梦中的人被脸颊的触碰惊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四目相对。
江猛的手僵在半空。
油灯最后一缕光恰好跃起,照亮何蕙儿的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清秀素净,因刚睡醒还带着惺忪'。
眼睛很亮,瞳仁在昏光里像浸了水的黑玉,此刻正静静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有近乎职业性的专注打量。
然后,她嘴角轻轻弯了弯。
“你终于醒了。”
江猛整个人僵住。
不是她。
不是那个卷走他所有希望的女人。
那这是谁?她为何在这里?肩上这伤……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上山猎野猪,獠牙刺穿皮肉的剧痛,血模糊视线,兄弟们惊慌的脸,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和灼烧般的高热……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是谁?”
何蕙儿坐直身体,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他腕上收回。
“何蕙儿。”她说,“陆大哥他们从山里捡回来的。你伤很重,昏迷三天了。”
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碗温水,回到炕沿,单手托起江猛后颈,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先喝点水,你烧刚退,喉咙肯定干。”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扭捏。
江猛下意识张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舒缓。
他咽了几口,眼神却一直锁在何蕙儿脸上。
“大哥……老七他们呢?”
“在外头。”何蕙儿放下碗,伸手探他额头,“你昨晚后半夜烧退了,我就让他们先去歇着。现在天还没亮,要叫他们吗?”
手心微凉,一触即离。
江猛没答,只盯着她:“你会医术?”
“懂一点。”何蕙儿语气平淡,“你伤口感染化脓,碎骨卡在肩胛缝里,再拖半天就没救了。我清了腐肉,取了碎骨,缝了针。现在看,你命挺硬。”
她说得轻描淡写,江猛心头却一震。
他是军医出身,太清楚这伤的凶险。
野猪獠牙带泥带菌,贯穿伤又深,在这种缺医少药的山里,活下来的几率不过三成。
这女人不仅清创缝合,还取了碎骨?
“你怎么取的?”
“用剪子剔,用手指抠。”何蕙儿看向他肩膀,“条件有限,缝线是麻线,针是缝衣针,消毒用火烧和烧刀子。你运气好,没得破伤风。”
她说话时已经开始解他胸前绷带的结。
江猛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干什么?”
动作牵扯伤口,他疼得额头冒冷汗,但手劲不减,眼神锐利。
何蕙儿顿住,垂眼看了看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他,神色依旧平静:“换药。绷带该换了,伤口也要检查有没有再化脓。”
“我自己来。”江猛咬牙。
何蕙儿眉梢微挑,竟真的松了手,退后半步:“行。你能自己解绷带,能自己清理伤口上药,还能自己重新包扎,那就自己来。”
她转身去桌边整理药罐和干净布条,背对着他,不再多看。
江猛撑着炕想坐起来,右肩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跌回去。
冷汗瞬间浸透鬓角。
他咬牙,用左手去扯胸前绷带结。
但单手操作笨拙,绷带又是从背后绕过来的,根本够不到。
尝试几次,绷带纹丝不动,反把伤口扯得渗出血来。
何蕙儿背对着他,听见身后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嘴角极淡地勾了勾,转瞬即逝。
她端着药罐和布条转回身,在炕边坐下,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右肩锁骨和肩胛骨都有损伤,至少半个月不能大幅活动。左手够不到背后绷带,强行动作只会让伤口裂开,感染复发。”
她顿了顿,看向江猛紧绷的脸:“江二哥,我是医者,你是伤患。在我眼里,你现在就是一具需要处理的伤体,没有男女之别。若你觉得冒犯,我可以蒙上眼睛,但手法肯定受影响,你忍得了疼就行。”
这话坦荡又专业,反倒让江猛一时语塞。
他盯着何蕙儿看了几秒,终于松开紧握的拳,闭上眼,哑声道:“……麻烦你了。”
“应该的。”何蕙儿语气依旧平淡。
她重新伸手,这次江猛没再阻拦。
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底下已开始结痂的伤口。
缝合针脚不算整齐,但足够紧密,创面干净,没有红肿化脓的迹象。
江猛虽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动作。
凉,稳,快。
清洗伤口的布巾蘸着药水擦过皮肤时,她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划过他腹侧。
那是长期锻炼形成的紧实肌理,线条分明,温度比她的手指高很多。
两人同时僵了瞬。
何蕙儿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低了些:“抱歉。”
江猛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换药过程很快。
新药膏带着清凉的苦味敷上伤口,重新包扎时,何蕙儿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穿过他腋下,绕过胸膛。
两人距离很近,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甜香更清晰了,混着草药味,竟不显突兀。
最后一截绷带系紧时,江猛忽然开口:“你刚才用的药,有白及,三七,地榆,还加了冰片?”
何蕙儿手一顿,抬眼看他。
江猛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盯着她手里的药罐,眼神里有探究:“配伍很准,比例也合适。但这方子不像是乡野赤脚大夫用的,更像是……军中医官处理外伤的路子。”
空气静了瞬。
何蕙儿面色不变,将药罐盖好,淡淡道:“我娘教的。她生前懂些医术。”
这解释说得过去,但江猛没接话。
他目光落在何蕙儿脸上,又移向她正在收拾药罐的手。
那双手纤细白净,保养得很好,指节不显粗糙,掌心也没有茧,不可能是常年农做的乡野村妇,会有的手?
但他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野狼坳的七个人,谁不是一身不愿提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