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蕙儿浑身一僵,抬头看去。
一块脸盆大的岩石,正从她头顶上方松动,碎石簌簌往下掉。
她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猛地往右侧一扑。
岩石擦着她左肩砸下去,“轰”地声砸在下方的岩壁上,碎裂成无数石块,哗啦啦往下滚落。
何蕙儿整个人吊在藤蔓上,左肩火辣辣地疼,肯定是擦伤了。
她咬紧牙关,正要调整姿势,却发现刚才那一扑,让她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现在她吊在一根细藤上,下方是三丈多的悬空,没有落脚点。
而更糟的是,头顶又传来“咔嚓”声。
又一块岩石松动了。
这一次更大,直直朝她砸下来。
何蕙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就在这瞬间——
一道黑影从下方疾冲而上。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在岩壁上几次蹬踏,竟如猿猴般窜了上来。
何蕙儿还没看清,那人已冲到面前,一手抓住她腰间麻绳,另一手搂住她的腰,猛地往旁边一荡。
“轰隆——!”
岩石砸在她刚才悬停的位置,碎石四溅。
何蕙儿被那股力道带得撞进坚硬的胸膛,鼻尖撞得发酸,却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陆战野。
他怎么会在这儿?
来不及多想,陆战野已经带着她往下坠。
腰间麻绳绷到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陆战野单手抓住岩缝里的一根粗藤,另一手死死搂着何蕙儿的腰,两人吊在半空,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抓紧我。”他声音低沉,带着喘。
何蕙儿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正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指尖都掐白了。
她赶紧松开,却不知该往哪儿放。
“抱脖子。”陆战野命令道。
何蕙儿犹豫了一瞬,伸手环住他脖颈。
这个姿势,两人贴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肌肉的紧绷,还有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
陆战野没再说话,开始往下挪。
他身手极好,即便带着个人,在岩壁上移动依然稳当。
脚踩岩缝,手抓藤蔓,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何蕙儿趴在他肩头,一动不敢动。
风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吹起她的头发,扫过他脸颊。
陆战野动作顿了顿,但没停。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
陆战野松开手,何蕙儿立刻从他身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大手及时扶住了她。
“受伤了?”陆战野低头看她。
何蕙儿摇头,又点头:“左肩擦了下,不严重。”
陆战野皱眉,伸手去掀她衣领。
何蕙儿下意识往后躲。
“别动。”陆战野声音沉下来。
她僵住了。
衣领被掀开一角,露出左肩的擦伤。
确实不重,只是破了皮,渗了点血,但在他眼里,这已足够刺眼。
“为什么一个人上山?”
“采药。”何蕙儿低头,“二哥需要七叶一枝花。”
“我知道。”陆战野松开她衣领,“我问的是,为什么一个人。”
何蕙儿抿唇:“我能行。”
“能行?”陆战野嗤笑,指了指悬崖上方,“刚才要不是我正好巡山经过,你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何蕙儿不说话了。
陆战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眸光复杂。
“你就这么想证明自己?”他声音冷下来,“证明你对野狼坳有用,证明你能留下来?”
何蕙儿抬眼看他:“是。”
两人对视。
陆战野在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倔强。
还有些许……委屈。
他心头那点火,忽然就熄了。
“采到了?”他转移话题。
“嗯。”何蕙儿从背篓里拿出那株七叶一枝花。
陆战野看了一眼,点头:“品相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刚才我看见你挖了别的东西。”
何蕙儿心里一紧。
他看见了?
看见她挖金线兰,还是看见她把东西变没?
“是铁皮石斛。”她尽量平静地说,“那东西对二哥的伤也有帮助,我就采了点。”
陆战野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回去吧。”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还能走吗?”
“能。”何蕙儿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何蕙儿偷偷打量陆战野的背影。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粗布短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
背上背着自制猎弓,腰间别着猎刀,裤腿扎进靴子里,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刚才他救她时的身手,绝不是一个普通山民该有的。
侦察兵。
她想起周烈提过,陆战野是退伍侦察兵。
难怪。
“看什么?”陆战野开口,没回头。
何蕙儿一惊,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陆战野没再说话。
走了一段,何蕙儿忍不住问:“陆大哥,你怎么正好在悬崖下面?”
“巡山。”陆战野道,“每天这时,我都绕后山一圈。”
“那……谢谢你。”
陆战野脚步顿了顿:“不用谢。你死了,老二的伤没人治。”
话冷,但何蕙儿听出了别的东西。
她嘴角弯了下,又立刻压住。
快到坳口,陆战野停下,转身看她。
“何蕙儿。”
“嗯?”
“野狼坳的规矩,再说一次。”他眼神沉静,“想留下,就得守规矩。第一条,别做超出能力的事。今天这种事,没有第二回。”
何蕙儿点头:“知道了。”
陆战野盯了她几秒,转身继续走。
何蕙儿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委屈散了。
这男人,外表硬,心却细。
他今天“正好”出现在崖下,恐怕不是巧合。
是不放心她?
这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赶紧摇头,把它甩开。
两人回坳时,太阳已高。
石磊站在堂屋门口张望,看见他们,松了口气。
“大哥,蕙儿妹子,你们……”他看见何蕙儿肩上的伤,脸色变了,“受伤了?”
“小伤。”何蕙儿笑笑,“药采回来了,我先去给二哥处理。”
她说着往江猛屋里走。
“等等。”陆战野叫住她,“先处理你的伤。”
“我没事……”
“处理你的伤。”陆战野语气不容反驳。
何蕙儿没再争辩。
她回屋打水,解开衣领。
伤口不深,但从左肩延伸到锁骨,一片模糊。
她咬着牙清洗。
门被推开。
陆战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小陶罐。
见她衣领敞着,他目光一顿,走进来把罐子放桌上。
“金疮药。”他道,“自己上,还是我来?”
何蕙儿脸一热:“自己来。”
陆战野没说话,转身出去,停在门外。
何蕙儿快速上药。
药膏清凉,刺痛减轻。
她系好衣领:“好了。”
陆战野进来,看她一眼:“这几天别碰水。”
“嗯。”何蕙儿拿起背篓,“我去熬药。”
走出屋子时,陆战野还站着。
两人擦肩,他开口:“晚上来堂屋吃饭。”
何蕙儿一愣。
这是……允许她上桌了?
她回头看他。
陆战野已转身离开,留给她一个挺直的背影。
何蕙儿站在原地,心里泛起复杂情绪。
有感激,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摇摇头,快步走向江猛屋里。
不能再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江猛,是在这里站稳。
还有……查清原主的恩怨。
赵建国,周槐花,何大山……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傍晚,堂屋的灯亮了。
何蕙儿端着药进去时,长桌旁已坐满人。
陆战野坐主位,左边是江猛,他今天精神好些,被周烈扶着出来。
右边依次是许墨,石磊,秦川,韩深。
末位空着。
何蕙儿脚步顿了顿。
“愣着干什么?过来坐。”陆战野抬眼。
何蕙儿过去坐下。
桌上摆着饭菜。
还是那些粗糙食物,但多了盆炖菜,里面有几块肉。
“老五打的兔子。”陆战野指指那盆菜,“今天加菜。”
秦川哼了声,没说话,但夹肉的动作不慢。
何蕙儿端起碗,默默吃饭。
气氛微妙。
江猛看她一眼,低声问:“伤怎么样?”
“小伤,不碍事。”何蕙儿笑笑,“药熬好了,饭后帮你换。”
江猛点头,又看陆战野:“大哥,今天……”
“吃饭。”陆战野打断。
江猛闭嘴了。
一顿饭安静。
只有碗筷声和咀嚼声。
饭后,周烈收拾碗筷。
何蕙儿要起身帮忙,陆战野开口:“何蕙儿,你留下。”
她顿住。
其他人也顿了下,随即识趣离开。
堂屋只剩她和陆战野。
油灯的光把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坐。”陆战野指指对面凳子。
何蕙儿坐下。
陆战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
是个粗布缝的小袋子。
“打开。”
何蕙儿疑惑地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布,针线,还有一件半成品的抹胸。
布料是细棉的,旧但干净。
针脚粗糙,却看得出用心。
何蕙儿脸红了。
“这……”
“老七昨晚偷偷缝的。”陆战野声音平静,“被我发现了。他不会,缝得不像样,我让老四重做了件。”
何蕙儿握紧袋子。
所以,晾衣绳上失踪的小衣,是被周烈拿走了?
他不是想偷,是想……给她做件新的?
“周烈他……”
“那孩子心不坏,就是太单纯。”陆战野看着她,“野狼坳没进过女人,他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有些举动若冒犯了你,我替他道歉。”
何蕙儿摇头:“他没冒犯我。该我谢他。”
陆战野点头:“这衣服你拿着。山里条件差,但该有的得有。以后缺什么,跟老四说,他管账,能置办的都会置办。”
何蕙儿抓紧袋子,心头一暖。
“谢谢陆大哥。”
“不用谢。”陆战野顿了顿,“何蕙儿,我留你,是有话说。”
“你说。”
“野狼坳的情况,你看到了。”陆战野语气平缓,“七个男人,都是被外面抛弃的,身上都背着事。聚在这里,不为占山为王,只为有个活路。”
何蕙儿安静听着。
“你来,是意外,也是缘分。”他继续道,“你救了老二,证明了价值。按规矩,你可以留下。”
他停下,看向她:“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第一,野狼坳不留闲人。你要留下,就得有本事。医术是一方面,但不够。山里日子苦,你得学会自己活。”
“第二,我们七人,虽结拜兄弟,但各有过去,各有脾气。你跟谁相处,保持距离,别掺和太深。”
“第三,”他语气加重,“你是女人,我们是男人。有些事,得避讳。周烈不懂,但你得懂。衣服穿好,该避嫌避嫌。我不想有人因为你,坏了兄弟情分。”
何蕙儿听懂了。
这是警告,也是保护。
“我明白。”她点头,“陆大哥放心,我知道分寸。”
“那就好。”陆战野起身,“今天累了,早点歇。明天开始,你跟老四学记账,跟老三学种地,跟老五学劈柴挑水。山里的活,你都得会。”
何蕙儿也站起来:“是。”
陆战野看她一眼,转身要走。
“陆大哥。”何蕙儿叫住他。
他回头。
“今天……谢谢你。”何蕙儿认真道,“不光谢你救我,也谢你给我这机会。”
陆战野沉默几秒,最终只“嗯”了声,推门出去。
何蕙儿站在堂屋,看着桌上油灯。
火光跳跃,映亮她的眼睛。
野狼坳。
这里,或许真是她重活一世的起点。
她握紧布袋子,嘴角浮起一丝笑。
转身要走时,她突然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陆战野的。
那声音很轻,很谨慎,停在门外不远处,不再靠近。
何蕙儿心头一紧。
又是那晚的人?
她屏息,吹灭油灯,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是谁?
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窥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