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5:15:58

门缝外的月光,清冷如霜。

何蕙儿屏住呼吸,眼睛贴着缝隙。

院里空荡,只有树影在风里轻晃。

没有人。

但刚才的脚步声,她不会听错。

是柴房外窥视的人?还是……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直起身。

黑暗中摸到火折子,犹豫了下,没点。

不能点灯。

亮光会暴露自己。

她移到门边,手指抚过粗糙的门板。

门外是石阶,缝里生着湿滑的苔藓。

忽然,指尖停住了。

门框下方,勾着一缕极细的丝线。

她捏起来,凑到窗前。

深灰色的棉线,质地细密,染得均匀,不像山民自用的土布。

线的一端,挂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银扣子。

扣子素面无纹,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年头了。

在这野狼坳里,七个男人的衣物都简单,扣子多是木的,骨的,或是布条结。

银扣子……

何蕙儿抓紧它,金属冰凉。

这不是周烈的。

那孩子所有的东西她都见过。

也不是石磊的。

他衣服上的扣子是石片磨的。

陆战野?他的扣子都是黑布扣。

许墨的中山装上是塑料扣。

江猛重伤躺着。

秦川……他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剩下的,只有韩深。

那个总蹲在角落摆弄零件,半长发遮住眼睛的青年。

是他吗?

不确定。

她把银扣子收进怀里贴身的内袋,退回炕边坐下。

月光从破窗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冷白。

这野狼坳,不简单。

后半夜,何蕙儿几乎没睡。

她躺在江猛屋外的小榻上,耳朵听着外面。只有风声,和偶尔遥远的狼嚎。

天快亮时,她撑不住,意识沉进了空间。

十平米的空间里,景象让她清醒了。

昨天种下的三株金线兰和一小片铁皮石斛,变了样。

金线兰的叶子舒展了一倍多,叶脉里的淡金色变得浓郁,在空间乳白的光晕下,像有流光在走。

顶端的红色果实饱满,色泽转深,透出玉质的光泽。

铁皮石斛长得更疯。

原来七八株,现在蔓延开一小片,茎秆粗如小指,表皮的“铁皮”泛着暗沉的金属光,叶片肥厚油亮。

何蕙儿走到灵泉边。

水面升高了。

原本一指深的泉水,现在漫到了泉眼边缘,离石沿只剩半指。

泉水涌动得比平时活跃,乳白的光晕更亮,整个空间都被这柔和的光照着。

她蹲下,掬起一捧水。

清凉甘甜的气息扑来,水里那层乳白光质似乎更浓了,像融化的羊脂,在掌心微漾。

“果然……”

种珍稀药材,能加速灵泉恢复,让空间变化。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快了。

如果真是这样,这空间就不只是保命的底牌,更是她在这世道立足,甚至复仇的依仗。

她退出空间,天已蒙蒙亮。

炕上,江猛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起身,检查了他的伤口,结痂牢固,没红肿,体温正常。

灵泉水加上七叶一枝花,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走出屋子,晨雾未散,野狼坳罩在灰白的薄纱里。

石磊已经在院里劈柴了,斧头起落,木屑纷飞。

听见脚步声,石磊回头,看见是她,手上顿了顿。

“起这么早?”他声音低浑,带着晨起的沙哑。

“嗯。”何蕙儿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三哥更早。”

石磊“嗯”了声,继续劈柴,但眼角余光往她这边瞟。

何蕙儿擦干脸,转身看向他:“三哥,我想跟你讨点东西。”

石磊放下斧头:“啥?”

“种子。”何蕙儿走到他面前,“什么种子都行。菜种,粮种,最好是药材种子。你这儿有吗?”

石磊愣了下,脸上露出困惑:“现在不是播种季。”

“我想试试。”何蕙儿语气平静,“在后院开一小块地,种点东西。若能成,往后大家也能多吃几口新鲜菜。”

石磊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往自己屋里走:“等着。”

何蕙儿跟上去,第一次进石磊的石屋。

屋子比她想的更简陋,但异常整洁。

堂屋正中一张粗木桌,两个树墩当凳子。

地上铺着青石板,扫得干净,缝里都没灰。

左手边卧房门帘半掀,能看见里头一张土炕,铺着兽皮,被子叠得方正,边角像刀切。

最让何蕙儿注意的是墙角。

那里整齐地码着一堆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每块表面都磨得光滑,像被人长久抚摸过。

石堆旁放着石工工具:锤子,凿子,磨石。

“坐。”石磊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几个小布包。

何蕙儿在树墩上坐下。

石磊把布包一一摊在桌上,动作小心得像展示珍宝。

“这是白菜籽,去年留的。”他指着一个布包,里头是细小的褐色种子,“这是萝卜,这是南瓜……这几个我不认得,是老四从前山村换来的,说是药材种子,我也没种过。”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打开,里头是些干瘪的块茎:“这是山药蛋,埋土里能长。还有这个——”

他从桌下摸出个竹筒,倒出几粒扁圆,暗红的种子:“三七。老二以前采的,说这玩意儿金贵,让我留着。”

何蕙儿眼睛亮了。

三七,活血化瘀的圣品。

若能在空间里种活,往后治伤就更有把握了。

“这些……能给我一些吗?”她抬头看石磊。

石磊正低头整理种子,闻言抬起眼。

四目相对。

晨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何蕙儿脸上。

洗净后的肌肤透亮,睫毛上还沾着水珠,随着眨眼轻颤。

石磊喉结动了动,猛地移开视线,耳根红了。

“都,都拿去吧。”他把布包往何蕙儿面前一推,声音发紧,“我留着也没用。”

“那怎么行?”何蕙儿摇头,“我每样只要一点,试试能不能种活。剩下的你还留着,万一我种坏了……”

“给你就拿着。”石磊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但很快又压低,“我……我不会种。这些种子放我这儿,也是糟蹋。”

他说完,转身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何蕙儿,从水缸里舀了瓢水,仰头喝起来。

宽厚的背影绷得笔直,握瓢的手背青筋微凸。

何蕙儿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动。

这个男人沉默寡言,力气极大,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细心。

“那我每样拿一点。”她轻声说,从每个布包里取出少量种子,用干净帕子包好,“谢谢三哥。”

石磊没回头,只闷闷“嗯”了声。

何蕙儿收好种子,走到门边又停下:“三哥,你那些石头……挺好看的。”

石磊身子一僵。

半晌,他才低声说:“没事磨着玩的。山里石头多,闲着也是闲着。”

何蕙儿笑了笑,没再多问,推门出去。

门合上时,石磊才缓缓转身,看向桌上剩下的种子,又望向门的方向。

他走到墙角,从石堆里拣出块巴掌大的青石。

石头表面已被磨得光滑,边缘圆润,握在掌心温凉。

他用拇指摩挲着石面,眼神有些空。

何蕙儿从石磊屋里出来,刚拐过屋角,就撞见一个人。

韩深。

他蹲在院墙根下,面前摊着一块油布,上面散落着铁片,齿轮,弹簧。

他手里拿着把小锉刀,正低头打磨一块弧形铁片,额前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顿了顿,却没抬头。

何蕙儿脚步微滞。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韩深。

他比陆战野和石磊都瘦削,但骨架大,肩宽腰窄,蹲在那里像一头收着爪牙的豹子。

皮肤是不见光的苍白,手指修长,此刻被黑色机油染得斑驳。

何蕙儿朝他点点头,迈步要走。

“等等。”

韩深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久不说话的滞涩。

何蕙儿停步回头。

韩深终于抬起头。

额发缝隙里,一双眼睛露出来,瞳仁极黑,眼白干净。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她,目光锐利,又带着审视。

“你身上,”他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什么味道?”

何蕙儿一怔:“味道?”

韩深放下锉刀,站起身。

他身高与陆战野相仿,却更清瘦。

站起来时,影子将何蕙儿笼罩。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

何蕙儿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石墙。

韩深不再靠近,只是微微俯身,鼻翼轻轻翕动,像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细微的气息。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侧脸上投下阴影。

额发滑开些许,何蕙儿看见他左眼尾有道极浅的疤痕。

“甜的。”他喃喃道,又深吸一口,“又苦……像药,又像花。”

何蕙儿心脏骤缩。

是灵泉的气息?还是空间里的药材?

她稳住声音:“许是昨天采药沾上的味道。”

韩深盯着她,深黑的眼里闪过什么,快得抓不住。

“是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

他后退一步,重新蹲下,捡起锉刀继续打磨铁片,仿佛刚才从未开口。

何蕙儿不敢多留,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她仍觉得背后有目光。

如芒在背。

韩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缓缓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握过锉刀的手,摊开掌心。

指腹上沾着一点极淡的银粉,是方才何蕙儿经过时,从她袖口飘落的。

韩深将那点银粉捻在指尖,凑到眼前细看。

不是灰尘。

是某种矿石的粉末,质地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淡淡金属光泽。

他记得这种光泽。

去年冬天,他在后山废弃矿洞里找到过类似的矿石,非铁非铜,想熔了做零件,但温度始终不够。

这女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韩深将银粉小心刮进一个小铁盒,盖上盖子。

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半成品木雕,轮廓已初具人形,能看出是个女子的侧影。

他拿起刻刀,继续雕琢。

刀尖划过木纹,发出细微沙沙声。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

耳边似乎又浮起那抹香甜气息,隐隐掺杂着药气,绕不散,挥不去。

韩深唇边抿出一丝笑。

指尖与木纹相触,莫名有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