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外的月光,清冷如霜。
何蕙儿屏住呼吸,眼睛贴着缝隙。
院里空荡,只有树影在风里轻晃。
没有人。
但刚才的脚步声,她不会听错。
是柴房外窥视的人?还是……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直起身。
黑暗中摸到火折子,犹豫了下,没点。
不能点灯。
亮光会暴露自己。
她移到门边,手指抚过粗糙的门板。
门外是石阶,缝里生着湿滑的苔藓。
忽然,指尖停住了。
门框下方,勾着一缕极细的丝线。
她捏起来,凑到窗前。
深灰色的棉线,质地细密,染得均匀,不像山民自用的土布。
线的一端,挂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银扣子。
扣子素面无纹,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年头了。
在这野狼坳里,七个男人的衣物都简单,扣子多是木的,骨的,或是布条结。
银扣子……
何蕙儿抓紧它,金属冰凉。
这不是周烈的。
那孩子所有的东西她都见过。
也不是石磊的。
他衣服上的扣子是石片磨的。
陆战野?他的扣子都是黑布扣。
许墨的中山装上是塑料扣。
江猛重伤躺着。
秦川……他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剩下的,只有韩深。
那个总蹲在角落摆弄零件,半长发遮住眼睛的青年。
是他吗?
不确定。
她把银扣子收进怀里贴身的内袋,退回炕边坐下。
月光从破窗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冷白。
这野狼坳,不简单。
后半夜,何蕙儿几乎没睡。
她躺在江猛屋外的小榻上,耳朵听着外面。只有风声,和偶尔遥远的狼嚎。
天快亮时,她撑不住,意识沉进了空间。
十平米的空间里,景象让她清醒了。
昨天种下的三株金线兰和一小片铁皮石斛,变了样。
金线兰的叶子舒展了一倍多,叶脉里的淡金色变得浓郁,在空间乳白的光晕下,像有流光在走。
顶端的红色果实饱满,色泽转深,透出玉质的光泽。
铁皮石斛长得更疯。
原来七八株,现在蔓延开一小片,茎秆粗如小指,表皮的“铁皮”泛着暗沉的金属光,叶片肥厚油亮。
何蕙儿走到灵泉边。
水面升高了。
原本一指深的泉水,现在漫到了泉眼边缘,离石沿只剩半指。
泉水涌动得比平时活跃,乳白的光晕更亮,整个空间都被这柔和的光照着。
她蹲下,掬起一捧水。
清凉甘甜的气息扑来,水里那层乳白光质似乎更浓了,像融化的羊脂,在掌心微漾。
“果然……”
种珍稀药材,能加速灵泉恢复,让空间变化。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快了。
如果真是这样,这空间就不只是保命的底牌,更是她在这世道立足,甚至复仇的依仗。
她退出空间,天已蒙蒙亮。
炕上,江猛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起身,检查了他的伤口,结痂牢固,没红肿,体温正常。
灵泉水加上七叶一枝花,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走出屋子,晨雾未散,野狼坳罩在灰白的薄纱里。
石磊已经在院里劈柴了,斧头起落,木屑纷飞。
听见脚步声,石磊回头,看见是她,手上顿了顿。
“起这么早?”他声音低浑,带着晨起的沙哑。
“嗯。”何蕙儿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三哥更早。”
石磊“嗯”了声,继续劈柴,但眼角余光往她这边瞟。
何蕙儿擦干脸,转身看向他:“三哥,我想跟你讨点东西。”
石磊放下斧头:“啥?”
“种子。”何蕙儿走到他面前,“什么种子都行。菜种,粮种,最好是药材种子。你这儿有吗?”
石磊愣了下,脸上露出困惑:“现在不是播种季。”
“我想试试。”何蕙儿语气平静,“在后院开一小块地,种点东西。若能成,往后大家也能多吃几口新鲜菜。”
石磊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往自己屋里走:“等着。”
何蕙儿跟上去,第一次进石磊的石屋。
屋子比她想的更简陋,但异常整洁。
堂屋正中一张粗木桌,两个树墩当凳子。
地上铺着青石板,扫得干净,缝里都没灰。
左手边卧房门帘半掀,能看见里头一张土炕,铺着兽皮,被子叠得方正,边角像刀切。
最让何蕙儿注意的是墙角。
那里整齐地码着一堆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每块表面都磨得光滑,像被人长久抚摸过。
石堆旁放着石工工具:锤子,凿子,磨石。
“坐。”石磊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几个小布包。
何蕙儿在树墩上坐下。
石磊把布包一一摊在桌上,动作小心得像展示珍宝。
“这是白菜籽,去年留的。”他指着一个布包,里头是细小的褐色种子,“这是萝卜,这是南瓜……这几个我不认得,是老四从前山村换来的,说是药材种子,我也没种过。”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打开,里头是些干瘪的块茎:“这是山药蛋,埋土里能长。还有这个——”
他从桌下摸出个竹筒,倒出几粒扁圆,暗红的种子:“三七。老二以前采的,说这玩意儿金贵,让我留着。”
何蕙儿眼睛亮了。
三七,活血化瘀的圣品。
若能在空间里种活,往后治伤就更有把握了。
“这些……能给我一些吗?”她抬头看石磊。
石磊正低头整理种子,闻言抬起眼。
四目相对。
晨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何蕙儿脸上。
洗净后的肌肤透亮,睫毛上还沾着水珠,随着眨眼轻颤。
石磊喉结动了动,猛地移开视线,耳根红了。
“都,都拿去吧。”他把布包往何蕙儿面前一推,声音发紧,“我留着也没用。”
“那怎么行?”何蕙儿摇头,“我每样只要一点,试试能不能种活。剩下的你还留着,万一我种坏了……”
“给你就拿着。”石磊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但很快又压低,“我……我不会种。这些种子放我这儿,也是糟蹋。”
他说完,转身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何蕙儿,从水缸里舀了瓢水,仰头喝起来。
宽厚的背影绷得笔直,握瓢的手背青筋微凸。
何蕙儿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动。
这个男人沉默寡言,力气极大,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细心。
“那我每样拿一点。”她轻声说,从每个布包里取出少量种子,用干净帕子包好,“谢谢三哥。”
石磊没回头,只闷闷“嗯”了声。
何蕙儿收好种子,走到门边又停下:“三哥,你那些石头……挺好看的。”
石磊身子一僵。
半晌,他才低声说:“没事磨着玩的。山里石头多,闲着也是闲着。”
何蕙儿笑了笑,没再多问,推门出去。
门合上时,石磊才缓缓转身,看向桌上剩下的种子,又望向门的方向。
他走到墙角,从石堆里拣出块巴掌大的青石。
石头表面已被磨得光滑,边缘圆润,握在掌心温凉。
他用拇指摩挲着石面,眼神有些空。
何蕙儿从石磊屋里出来,刚拐过屋角,就撞见一个人。
韩深。
他蹲在院墙根下,面前摊着一块油布,上面散落着铁片,齿轮,弹簧。
他手里拿着把小锉刀,正低头打磨一块弧形铁片,额前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顿了顿,却没抬头。
何蕙儿脚步微滞。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韩深。
他比陆战野和石磊都瘦削,但骨架大,肩宽腰窄,蹲在那里像一头收着爪牙的豹子。
皮肤是不见光的苍白,手指修长,此刻被黑色机油染得斑驳。
何蕙儿朝他点点头,迈步要走。
“等等。”
韩深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久不说话的滞涩。
何蕙儿停步回头。
韩深终于抬起头。
额发缝隙里,一双眼睛露出来,瞳仁极黑,眼白干净。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她,目光锐利,又带着审视。
“你身上,”他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什么味道?”
何蕙儿一怔:“味道?”
韩深放下锉刀,站起身。
他身高与陆战野相仿,却更清瘦。
站起来时,影子将何蕙儿笼罩。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
何蕙儿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石墙。
韩深不再靠近,只是微微俯身,鼻翼轻轻翕动,像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细微的气息。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侧脸上投下阴影。
额发滑开些许,何蕙儿看见他左眼尾有道极浅的疤痕。
“甜的。”他喃喃道,又深吸一口,“又苦……像药,又像花。”
何蕙儿心脏骤缩。
是灵泉的气息?还是空间里的药材?
她稳住声音:“许是昨天采药沾上的味道。”
韩深盯着她,深黑的眼里闪过什么,快得抓不住。
“是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
他后退一步,重新蹲下,捡起锉刀继续打磨铁片,仿佛刚才从未开口。
何蕙儿不敢多留,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她仍觉得背后有目光。
如芒在背。
韩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缓缓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握过锉刀的手,摊开掌心。
指腹上沾着一点极淡的银粉,是方才何蕙儿经过时,从她袖口飘落的。
韩深将那点银粉捻在指尖,凑到眼前细看。
不是灰尘。
是某种矿石的粉末,质地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淡淡金属光泽。
他记得这种光泽。
去年冬天,他在后山废弃矿洞里找到过类似的矿石,非铁非铜,想熔了做零件,但温度始终不够。
这女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韩深将银粉小心刮进一个小铁盒,盖上盖子。
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半成品木雕,轮廓已初具人形,能看出是个女子的侧影。
他拿起刻刀,继续雕琢。
刀尖划过木纹,发出细微沙沙声。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
耳边似乎又浮起那抹香甜气息,隐隐掺杂着药气,绕不散,挥不去。
韩深唇边抿出一丝笑。
指尖与木纹相触,莫名有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