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走了。
他走得潇洒,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一个烂摊子和满场呆若木鸡的云澜宗弟子。
广场上,死寂被劫后余生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声打破。
云矶子最先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真传首席陈宇,又看了一眼在擂台边缘,已经开始吭哧吭哧干活的苏瑶,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被炼成傀儡,在地上微微抽搐的魔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圣尊他老人家是爽了,可这屁股……得自己来擦啊。
“赵罡!”云矶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着角落里那个还沉浸在与有荣焉的激动情绪中的杂役弟子喊道。
“啊?宗主,您叫我?”赵罡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
这一刻,他感觉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那些眼高于顶的真传弟子,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 敬畏?讨好?还是单纯的好奇?
赵罡不清楚,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师兄。
“圣尊……林师兄他,可还有别的吩咐?”云矶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请示的意味。
赵罡努力回忆着林风离开前那懒洋洋的几句话,学着林风的派头,清了清嗓子:“林师兄说了,让您处理后续,安抚弟子,救治伤员。”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陈宇,补充道:“至于他,林师兄说,让他跪足十二个时辰再起来。”
此言一出,全场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宇可是金丹修士,宗门首席,未来的希望!让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跪上十二个时辰?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宇本人更是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屈辱和愤怒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可他动不了,膝盖上那股力量仿佛与整座主峰连在了一起,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将头垂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奔雷剑陈宇,今日之后,将成为整个南域修真界的笑柄。
云矶子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谨遵圣尊法旨。”
他不敢违抗,也不想违抗。陈宇此人心高气傲,今日受此挫折,若是能勘破心魔,未来或有更高成就。若是勘不破,那也只能说他气运到此为止了。圣尊的安排,自有其深意。
“所有执法弟子听令!”云矶子恢复了宗主的气度,声音传遍全场,“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将所有牺牲弟子的遗体妥善收殓!其余弟子,原地待命,不得喧哗!”
“沐雨长老!”他又看向擂台上的沐雨真人。
这位丹道天才此刻还有些恍惚,她呆呆地看着苏瑶的背影,又看了看云矶子,才反应过来。
“弟子在。”
“你留下,照看苏瑶。若有任何需要,百草峰所有资源,任你调动。”云矶子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沐雨真人心中一凛,重重点头:“是,宗主!”
她明白,从今天起,苏瑶在云澜宗的地位,已经超然物外。她不再仅仅是百草峰一个普通的弟子,她……是圣尊看重的人。
安排完这一切,云矶子才带着几位心腹长老,走到那三个魔头傀儡面前,看着他们扭曲的面容和空洞的眼神,心中一阵发寒。
圣尊的手段,当真通天彻地。
“将他们……严密看管起来。”云矶子低声吩咐,他知道,这三个人,将是云澜宗未来搅动南域风云的棋子。
广场上,秩序在执法弟子的维持下,渐渐恢复。
受伤的弟子被扶到一旁,由丹堂的弟子紧急救治。死去的弟子被白布盖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悲伤。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在擂台边缘,独自“打扫战场”的少女。
苏瑶很累。
鸿蒙紫气虽然精纯,但她的修为毕竟只有炼气期,总量有限。每催发一次净化之光,都像是从身体里抽走一份力气。
广场太大了,那些魔气像是黏在地上的牛皮糖,顽固而邪异。
她的小脸煞白,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让她有些狼狈。身体的疲惫和灵力的枯竭,让她阵阵发晕,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下擂台。
但她不敢停。
林风那句“做不好就把你丢进魔气里作伴”的话,还回响在耳边。她知道,那个人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ar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台下那些或悲伤、或愤怒、或恐惧的同学。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很多都是昨天还和她打过招呼的师兄师姐。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原来,这就是修仙界。不是只有飘渺的仙气和逍遥的长生,还有血淋淋的杀戮和死亡。
她想起了林风的话:“你的鸿蒙紫气,是万千正气的源头。”
源头……
她看着自己掌心那团柔和的金色光芒,它所过之处,邪祟消融,污秽涤清,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
一种明悟,悄然在她心底升起。
这或许不只是圣尊对她的惩罚,也是一种教导。
她不再将这看作是苦役,而是当成一种修行。
她咬着牙,压榨着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同时,她开始更主动地去感受周围的一切。
她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那里面蕴含着堂皇正大的力量。
她感受到了风的流动,那里面带着涤荡污浊的意志。
她甚至感受到了……那些死去的同门,残留在空气中不甘的执念,和那些活着的同门,心中燃起的愤怒与守护的决心。
这些,都是“正气”!
她的神识,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探了出去,笨拙地,却又坚定地,尝试着与这些力量建立连接。
“嗡——”
她掌心的净化之光,忽然亮了一下。
虽然依旧微弱,但光芒的性质,却发生了一丝奇妙的改变。它不再是纯粹由鸿蒙紫气转化,而是带上了一丝阳光的炽热,一丝风的灵动。
净化的效率,提升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但体内的消耗,却减少了一分。
“咦?”一直紧张关注着她的沐雨真人,发出了一声轻咦。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瑶的变化。虽然说不清楚,但她感觉,苏瑶与这片天地,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孩子……竟然在临阵突破?”沐雨真人眼中满是震撼。
在如此疲惫的状态下,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中,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触碰到了“天人感应”的门槛?
这是何等恐怖的悟性!
怪不得……怪不得能被那位看中。
ar 苏瑶自己也感受到了变化,心中一喜,仿佛一个快要渴死的旅人,找到了一口细小的泉眼。
她不再迟疑,全身心地投入到这种奇妙的状态之中。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广场上的弟子们,从一开始的同情、怜悯,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敬佩。
他们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催发着金光,将那片被魔气污染的广场,一点一点地恢复原样。
那柔和的金色光芒,不仅仅净化了魔气,也仿佛净化了他们心中的恐惧与悲伤,带来了一丝温暖和希望。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
这诡异而神圣的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云澜宗弟子的心中。
而跪在不远处的陈宇,感受最为复杂。
他从最初的屈辱和不甘,慢慢冷静下来。
他看着苏瑶,那个被他轻视,认为只是走了狗屎运的炼气期师妹。
他看到了她的坚持,她的倔强,以及她身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神圣而纯粹的光。
ar 他想起了自己。
他自诩天才,宗门首席,可在大敌当前时,他做了什么?
他被苏瑶一指电晕,错过了最惨烈的战斗。醒来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守护同门,而是被怒火冲昏头脑,急于用魔头的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结果,被那位神秘的杂役,像拍苍蝇一样,弹指镇压,跪在这里,成了宗门最大的笑话。
ar 什么是力量?
一剑劈出,雷动九天,是力量。
一指点出,净化魔气,也是力量。
弹指之间,逆转生死,封禁元婴,更是力量。
他的那点力量,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何其可笑?他的那点骄傲,在关乎宗门存亡的大义面前,何其渺小?
膝盖上传来的,是山岳般的重压。
但压在他心头的,却是比山岳更沉重的,是羞愧,是迷茫,是……一丝丝的明悟。
ar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身上的雷光,不再狂暴。
心中的傲气,正在消融。
……
另一边,赵罡的待遇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他被云矶子客客气气地请到了观礼台上,赐了座,就在宗主下首。
一众长老围着他,嘘寒问暖。
“赵罡啊,你和圣尊……哦不,和林师兄,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林师兄平日里都有什么喜好啊?”
“林师兄他老人家,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可是传说中的渡劫期大能?”
赵罡被问得头都大了。
ar 他能说什么?
说林师兄最大的喜好就是睡觉和吃饭?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准时下班?
至于修为……他连屁都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露怯。自己现在代表的,可是林师兄的脸面!
于是,赵罡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学着那些说书先生的口气,缓缓道:“林师兄的境界,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测?你们只需知道,天,塌不下来。”
一句话,说得云矶子等一众长老肃然起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赵罡心中暗爽,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他决定了,以后一定要多跟林师兄学习,不仅要学本事,更要学这股子气度!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广场上的魔气,终于被苏瑶净化得干干净净。
当最后一缕黑气消散在金色光芒中时,苏瑶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苏师妹!”
一直守在她身后的沐雨真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入怀中。
ar 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发现只是灵力耗尽,脱力昏睡了过去,沐雨真人才松了口气。
她看着怀中少女那张沾着汗水和灰尘,却透着一种圣洁光辉的睡颜,眼神复杂而温柔。
她拿出一颗自己珍藏多年的,能补充神魂与灵力的“九转回元丹”,小心翼翼地喂入苏瑶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滋润着苏瑶干涸的经脉。
苏瑶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在昏睡中,她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再是那个小小的炼气期弟子,而是化作了一道光。
这道光,徜徉在天地之间,与阳光共舞,与清风同行,与山川河流共鸣。
她体内的那道鸿蒙紫气,不再是一条小溪,而是在这无尽的天地正气灌注下,渐渐壮大,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江河。
ar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与充实感,包裹着她的神魂。
筑基的瓶颈,在这股力量面前,薄如蝉翼。
“轰!”
一股远超炼气圆满的气息,从她身上冲天而起!
沐雨真人抱着她,被这股气息一冲,竟然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骇然。
“这是……临阵突破,一步筑基?!”
苏瑶突破筑基的动静,不大不小。
但在经历了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大乱之后,这股纯净而沛然的灵力波动,就像一股清泉,注入了每个云澜宗弟子压抑的心田。
“是苏师姐!她突破了!”
“天哪!在那种情况下,净化了整个广场的魔气,竟然还突破了?”
“这才是真正的天骄!和她一比,陈宇师兄……唉!”
“嘘!小声点!陈师兄还跪着呢!”
议论声中,充满了敬畏和感慨。
跪在广场中央的陈宇,身体猛地一震,睁开了眼睛。他感受着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筑基气息,脸上浮现出无比复杂的神色。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在万众瞩目下突破,享受着所有人的赞誉和崇拜。
可现在,他像个罪人一样跪在这里,而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少女,却在他面前,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绽放出了璀璨的光芒。
他心中的那点骄傲,被这道光芒,彻底碾碎,连渣都不剩。
他再次闭上眼,只是这一次,心中不再是屈辱和愤怒,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ar 观礼台上,云矶子抚须而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好啊!此乃我云澜宗之幸!是南域之幸!”
他现在看苏瑶,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弟子,而是在看一尊未来的守护神。
“沐雨长老,快带苏瑶回百草峰好生修养,切不可出任何差错!”
“是!”沐雨真人郑重应下,抱着昏睡中的苏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云矶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赵罡的态度愈发和蔼:“赵罡啊,今日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再派人去……请示林师兄。”
赵罡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宗主言重了,为林师兄办事,不辛苦!”
说完,他便在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离开了主峰。
他没有回自己的杂役房,而是径直走向了林风的小屋。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第一时间向林师兄汇报今天的“战果”和自己的“英明表现”。
……
林风的小屋里,一片漆黑。
ar 他正睡得香甜,做着一个美好的梦。
梦里,他已经飞升仙界,当上了一方仙帝,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颁布法旨:废除所有加班制度,实行做二休五,所有仙官俸禄翻倍,带薪年假三千年。
整个仙界一片欢腾,他被誉为万古第一明君。
正当他准备躺在九龙沉香辇上,开始自己幸福的退休生活时,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林风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开,黑暗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光芒。
ar 谁?
是谁?
敢打扰本座睡觉?
“林师兄!是我!赵罡啊!”门外,传来赵罡那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
林风脸上的杀气,瞬间变成了无语。
他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感觉自己的起床气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充满了不耐烦。
“林师兄,大捷啊!您是没看到,您走了之后,那场面……”赵罡在门外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开始了自己的长篇报告。
他从云矶子如何对他毕恭毕敬说起,讲到自己如何狐假虎威,用一句“天塌不下来”镇住全场,再讲到苏瑶如何临阵突破,陈宇如何黯然神伤。
ar-“ 他讲得绘声绘色,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运筹帷幄的智囊角色。
屋里的林风,听得眼皮直跳。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家伙就是来邀功的。
“说完了吗?”林风打断了他。
“呃,说……说完了。”赵罡的兴奋劲被打了一针镇定剂,有些讪讪。
“说完就滚。”
“啊?哦……是!”赵罡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多言,灰溜溜地准备离开。
“等等。”林风的声音又从屋里传来。
赵罡心中一喜,难道林师兄是要夸奖我了?
“明早,给我带双份的早饭。要百味楼的蟹黄汤包和碧髓粥。”
赵罡:“……”
合着我汇报了半天,您就惦记着一口吃的?
虽然腹诽,他嘴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道:“是!林师兄!保证完成任务!”
打发走了赵罡,林风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ar 那个美好的退休梦,已经回不去了。
他叹了口气,坐起身,随手一挥。
屋子中央的空地上,光影一闪,那三个被他炼制成傀儡的魔修,凭空出现。
为首的,正是柳乘风。
此刻的他,脸上再无癫狂与阴柔,只剩下一片木然。他的双眼,灰蒙蒙的,像是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
林风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
这门《大混沌傀儡术》,是他当年闲着无聊时创造的,可以将生灵的神魂、元婴乃至肉身,都碾碎重塑,炼成绝对忠诚的傀儡。
傀儡会保留生前的所有记忆、功法和经验,但自我意识会被彻底抹去,变成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人。
“给万法宗写封信。”林风对着柳乘风,懒洋洋地吩咐道。
柳乘风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机械地走到桌前,拿起纸笔。
“就说,你奉命出使云澜宗,见此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尤其是新收的杂役弟子,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你超喜欢待在这里。决定长住,不回去了。让他们不用挂念,若是有空,可以派些道友,带上几件灵宝当贺礼,一起来云澜宗体验生活。”
林风一边说,一边琢磨。
柳乘风手下的笔,行云流水,一字不差地将林风的话,用一种热情洋溢、文采斐然的风格写了下来。
写完,他还像模像样地盖上了自己代表万法宗使者的私印。
林风拿过信,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书法,比我强。”
他随手将信纸一弹,那封信便化作一道流光,穿透了屋顶,消失在天际。
这是修真界通用的传信灵鹤,速度极快。想必用不了多久,南域三大宗门之一的万法宗,就会收到这份来自他们“使者”的,热情洋溢的“邀请函”。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一个元婴期的使者,说叛变就叛变,还写信回来挖墙脚,拉同门下水。
万法宗的高层,收到这封信,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他们会怎么想?
是柳乘风疯了?还是云澜宗有什么惊天魔力,能让人乐不思蜀?
不管他们怎么想,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ar 黑魇组织想利用万法宗的身份做伪装,那我就让你们的伪装,变成你们最大的麻烦。
做完这一切,林风又看向另外两个元婴傀儡。
“你们两个,以后就负责给我打扫卫生,洗衣做饭。我这小屋,也该扩建一下了。”
两个元婴魔修,一个曾经能拳撼法宝,一个能元婴自爆,此刻都木然地点了点头,开始拿起扫帚和抹布,笨拙地打扫起房间。
ar 让两个元婴期的大能当保姆,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修真界都得疯。
林风却觉得理所当然。
废物利用嘛。
他重新躺回床上,总算感觉心里舒坦了些。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云澜宗主峰大殿。
云矶子一夜未眠,他召集了宗门所有金丹期以上的长老,商讨昨日之事。
大殿里的气氛,庄重而压抑。
ar 昨日的惨剧,让云澜宗元气大伤,近百名内门弟子惨死,其中不乏一些天赋出众的好苗子。
但与此同时,所有人的心中,又都压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因为,他们知道,云澜宗,抱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粗壮无比的大腿!
“宗主,依我之见,我宗当立刻封山!将昨日之事,列为最高机密,任何弟子不得外传!”一名长老沉声道,“圣尊的存在,是我宗最大的底牌,绝不能轻易暴露!”
ar “没错!黑魇组织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万法宗那边,恐怕也会派人前来调查,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关于苏瑶……我们应当如何对待?她得了圣尊青眼,地位非凡,是否要给她一个真传弟子的名分?”
众人议论纷纷。
云矶子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封山就不必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众人从未听过的自信,“圣尊行事,从不遮掩。我们若是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小家子气。”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从今日起,云澜宗行事,当有大宗气象!不必畏首畏尾!”
长老们都是一愣。
ar 宗主这底气……是从哪来的?
云矶子没有解释,他知道,这都是圣尊带给他的底气。
“至于苏瑶,”他顿了顿,“她既是圣尊看中的人,一切待遇,当按最高规格。但名分之事,不急。等她伤愈,我们当亲自去问她的意思,更重要的,是看圣尊的意思。”
众人皆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一名弟子匆匆跑进大殿,神色古怪地呈上一封信。
“启禀宗主,各位长老!山门外,有一只万法宗的传信灵鹤,送来了这个……”
万法宗?
云矶子心中一凛,连忙接过信。
当他看到信上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正是柳乘风的。可这内容……
“宗主,信上写了什么?”有长老好奇地问。
云矶子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他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有些红了。
他把信传给众长老看。
很快,整个大殿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噗嗤”声。
“这……这柳乘风,当真要留在我们云澜宗?”
“还说我们这儿的杂役弟子个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他指的是……”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带上了一丝敬畏和恍然。
他们瞬间就想到了那个穿着杂役服饰的少年。
“高!实在是高啊!”一名长老抚掌赞叹,“圣尊此举,简直是神来之笔!这封信一到,万法宗怕是要鸡飞狗跳了!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们的使者,已经成了……成了我们的自己人!”
ar “何止是神来之笔!这叫杀人诛心!黑魇想把我们当棋子,圣尊反手就把他们的大本营给搅乱了!”
云矶子也是感慨万千。
他本以为,圣尊只是修为通天,没想到,这等算计人心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让人防不胜防。
他正感慨着,忽然看到赵罡提着一个食盒,鬼鬼祟祟地从殿外路过。
“赵罡!”云矶子连忙叫住他。
“宗……宗主!”赵罡吓了一跳,差点把食盒扔了。
“你这是……?”云矶子看着那个食盒,上面还有百味楼的标记。
“我……我去给林师兄送早饭。”赵罡老实回答。
ar 云矶子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正好!我也有要事,想向林师兄请示。我们……同去,同去!”
说完,他也不管赵罡同不同意,便大步跟了上去。
身后的一众长老面面相觑,也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跟上。
于是,云澜宗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杂役弟子提着食盒在前面走,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宗主和十几位金丹、元婴期的长老。
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帝王出巡呢。
林风的小屋,已经变了样。
原本只是一个简陋的木屋,现在,院墙被拓宽了,屋子也变成了两进的精致小院。院子里,青石铺地,角落里还开辟出了一小块灵田,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一切,都是那两个元婴傀儡一夜的成果。
对能移山填海的元婴修士来说,干点土木工程,简直是大材小用。
当赵罡带着云矶子和一众长老来到小屋前时,所有人都被这变化惊呆了。
“这……这是林师兄的居所?”赵罡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云矶子等人更是心中震撼。
他们能感觉到,这小院的布局,暗合某种天地至理,灵气汇聚,自成一阵。看似普通,实则固若金汤。
这等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对阵法的理解。
就在众人惊叹之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魔修服饰,面容冷峻的男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木桶。
“元婴魔修!”一名长老失声惊呼,下意识地祭出了法宝。
云矶子也是心头一紧,这不是昨天那个自爆肉身,又被圣尊强行复活的魔头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那魔修对他们视若无睹,只是走到院外的小溪边,将木桶里的水倒掉,又重新打了一桶干净的水,然后提着水,面无表情地走回了院子。
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们一眼。
众人:“……”
元婴期的大魔头……在这里……是负责打水的?
这个认知,比昨天看到林风弹指镇压他们,还要让这些长老们感到世界观崩塌。
“咳咳。”赵罡最先反应过来,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门前,恭敬地喊道,“林师兄,早饭来了。”
“进来。”屋里传来林风懒洋洋的声音。
赵罡推门而入,云矶子等人犹豫了一下,也厚着脸皮跟了进去。
一进院子,他们就看到,林风正坐在一张新打造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晒着太阳。
旁边,另一个元婴魔修,也就是那个能拳撼法宝的家伙,正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给他扇着风。
力道不大不小,风速不快不慢,堪称完美。
看到这一幕,云矶子等人的眼角,都在疯狂抽搐。
ar 这哪里是杂役小屋?这分明是帝王行宫啊!
“都来啦?”林风掀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正好,我一个人吃也无聊,都坐吧。”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两个元婴傀儡又连夜打造出的一套石桌石凳。
云矶子等人哪敢坐,一个个躬着身子,站得笔直。
“圣尊面前,我等岂敢落座。”云矶子诚惶诚恐地道。
“屁事真多。”林风撇了撇嘴,也不再管他们,自顾自地打开食盒,拿出蟹黄汤包,咬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
“嗯,不错,这味道,地道。”
他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把云澜宗的最高领导层晾在了一边。
ar 云矶子等人站在一旁,看着他吃,闻着那诱人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几声,一张张老脸都有些挂不住。
等林风慢悠悠地吃完早饭,又喝了一碗碧髓粥,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才终于抬眼看向他们。
ar “说吧,什么事?”
云矶子连忙上前一步,将宗门对昨日之事的处理方案,以及对苏瑶的安排,都详细地汇报了一遍。
林风听完,不置可否,只是问道:“那个姓陈的小子,还在跪着?”
“是,时辰未到,弟子不敢让他起来。”云矶子答道。
“嗯。”林风点了点头,“跪完了,让他去后山思过崖面壁三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云矶子心中一凛,连忙应是。
他知道,这是圣尊在给陈宇机会。思过崖是宗门禁地,灵气虽然稀薄,却有前代祖师留下的剑意石刻,最能磨砺心性。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可要接着睡了。”林风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有!有!”云矶子急忙道,“圣尊,关于那‘镇魔古碑’的残片,以及潜龙榜大比之事,我宗该如何应对?是否需要提前布局?”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镇魔古碑……”林风摸了摸下巴。
他本来是想等大比开始,直接过去拿了就走。
但现在看来,黑魇组织在那边谋划甚深,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提前引爆了什么“万灵血祭大阵”,把古碑给毁了,那自己岂不是白跑一趟?
虽然他不怕麻烦,但他讨厌麻烦。
“潜龙榜大比,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回圣尊,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太久了。”林风摇了摇头,“不等了,我们提前过去。”
“提前过去?”云矶子一愣,“可是,天剑阁规矩森严,非大比之日,外人不得擅入其核心区域镇魔崖。”
“规矩?”林风笑了,“规矩是给弱者定的。他们要是不让进,打进去就是了。”
ar 云矶子:“……”
好家伙,圣尊您这思路,真是简单粗暴得让人无法反驳。
“那……我宗需要做何准备?是否要召集所有精锐,随圣尊一同前往?”云矶子试探着问。
“不用。”林风摆了摆手,“你们都留下,看好家。人去多了,吵得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赵罡。”
“在!林师兄!”赵罡激动地出列。
“你留下,帮我看着这院子,每天浇花喂鱼,别让这两个夯货把我的花给养死了。”林风指了指那两个元婴傀儡。
赵罡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啊?我不去吗?我不想当园丁啊!我想跟着您出去装……出去建功立业啊!
林风没理会他幽怨的眼神,又道:“去,把苏瑶叫来。”
云矶子连忙道:“圣尊,苏瑶昨日消耗过度,又刚刚突破,此刻正在闭关稳固境界,恐怕……”
“稳固个屁。”林风不耐烦地道,“最好的稳固,就是在战斗中稳固。让她马上过来,就说再不来,魁首的奖励就没了。”
云矶子不敢再劝,立刻派人去请。
不一会儿,一身清爽白衣的苏瑶,便来到了小院前。
她已经梳洗过,突破到筑基期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蜕变。肌肤莹润如玉,双眸灿若星辰,原本的青涩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空灵与自信。
但当她看到院子里,一个元婴魔头在扇风,一个元婴魔头在扫地时,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瞬间又灰飞烟灭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林风面前,躬身行礼:“弟子苏瑶,拜见圣尊。”
“嗯,筑基了,还行。”林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收拾一下,跟我出趟远门。”
“出远门?”苏瑶一愣。
“去天剑阁,抢……拿点东西。”林风随口道。
苏瑶还没反应过来,林风便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
“行了,都散了吧,别在这杵着碍眼。”
他对着云矶子等人下了逐客令,然后又对那三个傀儡吩咐道:“你们三个,也跟我一起走。柳乘风,你负责带路。另外两个,负责当坐骑。”
那两个元婴魔修木然地点头。
其中一个,身形一晃,竟“砰”的一声,变成了一头体型巨大的黑色豹子,浑身魔气缭绕,威风凛凛。
另一个,则化作一只翼展十数丈的狰狞骨鹰。
云矶子等一众长老,已经麻木了。
ar 元婴魔头,不仅要打水扇风,还要兼职当坐骑……
圣尊的世界,他们真的不懂。
林风很满意,他拍了拍那头黑豹的背,感觉手感不错,然后对苏瑶道:“上来。”
苏瑶有些犹豫,这可是元婴魔头变的啊,坐上去……会不会被魔气污染?
“磨蹭什么?”林风瞪了她一眼。
苏瑶一个激灵,不敢再犹豫,连忙跳上了黑豹宽阔的后背。
林风自己,则悠哉悠哉地坐到了骨鹰的背上,还顺手把柳乘风也提了上来。
ar “走了。”
他话音刚落,骨鹰与黑豹便冲天而起,化作两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院子里,赵罡和云矶子等人,在风中凌乱。
“宗……宗主,圣尊他……就这么走了?”赵罡喃喃道。
ar “走了……”云矶子仰望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他就带了一个刚筑基的弟子,和三个被炼成傀儡的魔头,就准备去硬闯南域三大宗门之一的天剑阁?
这……
“宗主,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长老忧心忡忡地问。
云矶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传我命令!”他沉声道,“从今日起,云澜宗所有资源,向核心弟子倾斜!所有长老,轮流开坛讲法!所有闭关的太上长老,全部给我出关!告诉他们,云澜宗的天,要变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ar “圣尊在前面为我们开路,我们自己,也不能当扶不上墙的烂泥!三个月后,潜龙榜大比,我云澜宗,要去争一争那南域第一的名头!”
……
高空之上,罡风凛冽。
但骨鹰和黑豹周身,都有一层无形的护罩,将狂风隔绝在外。
苏瑶坐在黑豹背上,感觉如履平地。她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心中充满了新奇和震撼。
这就是……筑基修士的视角吗?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飞在前面的那只骨鹰。
林风正躺在骨鹰的背上,枕着手臂,一副又要睡着了的样子。
那个叫柳乘风的傀儡,则像个木桩一样,笔直地站在一旁。
“那个……”苏瑶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对着林风的背影,传音问道,“圣尊,我们……我们去天剑阁,真的是去……抢东西吗?”
“是拿。”林风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那东西本就是无主之物,谁拿到算谁的。他们放在那里不拿,是他们傻,我们去帮他们拿,是在做好事。”
苏瑶:“……”
这番强盗逻辑,被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
她忽然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ar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前方数里之外的云层中,突然爆发出十几道强横的气息,伴随着凌厉无比的剑光,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着他们当头罩下!
每一道剑光,都蕴含着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有埋伏!”苏瑶脸色一白,惊呼出声。
林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真烦,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随手向后一挥。
下一刻,苏瑶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张由十几名金丹修士联手布下的,足以绞杀元婴的剑网,在林风那轻飘飘的一挥之下,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然后……揉成了一团废铁。
所有的剑光,瞬间崩碎。
云层中,传来十几声闷哼,十几道身影从空中跌落,如同下饺子一般。
“黑魇的余孽?还是天剑阁的探子?”苏瑶心中惊疑不定。
ar 林风却像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只是对着身旁的柳乘风吩咐了一句。
“去,处理干净,别留下血腥味,影响我睡觉的心情。”
“是。”
柳乘风木然应声,身影一闪,便从骨鹰背上消失。
下一刻,下方的云层中,传来了几声短促而绝望的惨叫,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片刻后,柳乘风回到骨鹰背上,身上纤尘不染,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林风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真的睡着了。
苏瑶看着这一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几名金丹修士的埋伏,其中可能还有元婴强者……
就这样,在圣尊睡觉的间隙,被轻描淡写地,处理掉了?
她忽然明白了,云矶子宗主为何会说,云澜宗的天,要变了。
是的。
有这样一位存在,别说云澜宗,恐怕整个南域的天,都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