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戴好了围帽,被凌霜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时,便隐约看见一大堆人正恭敬的跪在前面的马车前,殷勤的行礼问安。
那一堆人,男女老少,俱是穿戴华丽,就连跪在两侧的一大堆仆从,也十分体面。
这一眼望去,哗啦啦主仆一堆人,在阳光下,似闪着光芒一般。
黑底鎏金的“恭顺侯府”四个大字,在偌大的门庭之上威严霸气!
两旁的石狮子,亦是震慑力十足。透出几分威严的权势。
恭顺侯府,好阔绰!
前面的马车,摄政王连门帘都懒得挑开,隔着马车,淡淡开口:
“恭顺侯府,嫡小姐今日归家!
本王感念镇国公和忠勇大将军在漠北镇守边关,忠勇护国,特护送其回家!
恭顺侯夫妇与沈大小姐多年未见,想必思女心切,本王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摄政王话里话外都是看在镇国公和大将军的面子上,特意护送她一个侯府小姐!
让恭顺侯那原本高涨的心情,一下跌落谷底。
自己似乎永远逃不出镇国公得光环。
难道都忘了他也上过战场?
心里无论如何,表面上,恭顺侯依旧毕恭毕敬加之千恩万谢。
摄政王的马车一离开,众人的目光才聚集到沈云溪这边。
恭顺侯府居皇城中心,离皇宫不远,自然身处达官贵人一条街。
此刻大门外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不乏也有朝廷耳目和官家子女。
侯爷和老夫人都人精似的。
只见沈云溪身姿高挑,外罩黑色狐裘披风,内里大红云锦,整套镶碧玺的头面隐隐闪现。旁边那只点翠红宝石金丝雀羽步摇,灵动生辉。
通身的气派,好似宫里来的贵人。端庄大气!
一众人赶紧热情迎上去,倍感亲切的将沈云溪的手拉起来,口中眼中皆是疼爱之色。
沈云溪手上的两对镯子,也瞬间引起了侯府众人的注意,除了通身的矜贵,那对翡翠玉镯,让见惯了好东西的侯府众人更是眼前一亮。
颜色浓郁,质地莹润通透,稀世珍品!镇国公府好大方!
另一对金丝镶八宝的手镯,也是分量足,工艺考究。就连宫中也找不出几只如此稀罕的。
侯府的女眷,无一不眼含羡慕,嫉妒,恨!
就连几位妾室和她们的子女也热络的在一旁嘘寒问暖。
多年养尊处优的恭顺侯,身体严重发福,走起路来,脸上的肥肉都好似一颤一颤的!
一双眼睛已被挤成一条缝,在沈云溪身上一个打量,依旧挡不住那好似估算价值的精明!最后,露出满意的神情,很是沉着的点头!
沈云溪只觉这客套的热情,让她有些无语。有必要演一出深情戏吗?
只见她尴尬的悄悄抽回手,对着老太太盈盈一拜,道:
“孙女给祖母请安!恭祝祖母身体安康!”
又转身对恭顺侯一拜:“女儿给父亲请安!”
至于那些妾室,她只略微福了福身,算是尽了晚辈的礼数,也给了她们莫大的面子。
大庭广众之下,她这个刚回京的嫡女,可不能丢了外祖父的面儿。
那些看热闹的眼中皆是一片赞赏之色。
“恭顺侯的嫡小姐,果然端庄有礼!”
“镇国公好教养啊!听说漠北苦寒,民风粗犷,镇国公还能教养的女儿这般知书达礼!”
“这通身的姿态,一看便是名门闺秀的作风!恭顺侯好福气!”
“能得摄政王亲自护送,可见这位大小姐不一般啊!”
恭顺侯听着众人的夸赞,心中一阵宽慰。
十几年不见,女儿出落的这般亭亭玉立,又能得摄政王的亲自护送,看来这是侯府的福气啊!
回来的好!
只是恭顺侯身后的子女,笑容背后,内心已是五味杂陈!
本来府中好好的,众兄弟姐妹都是平等的,如今突然来了个嫡出长女,又得摄政王亲自护送,父亲和祖母还那般欢喜,心中不免醋意翻涌。
奈何还在大门口,体面着想,他们也必须恭恭敬敬,且亲亲热热的上前给姐姐请安问好。
在众人的见证下,恭顺侯一家团聚,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被演绎的淋漓尽致!
沈云溪很有眼力见的与父亲一同搀扶着老太太进府。后面跟了乌泱泱的主子仆从!
过了雕花影壁,顺着甬路,穿过开阔的池塘,池塘上虽结了冰,依旧可见冰下鱼儿畅游。
老太太一路上跟云溪拉家常,询问着漠北的情况。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以及两个哥哥的情况。
云溪自然是都说好!因为的确好!
一路顺着池塘旁的大道,众人也到了垂花门。
云溪看着那高大的垂花门,心中感慨万千。
侯府一个二门的门口,都比外祖父那个镇国公家的大门气派。
自己还是低估了京城的繁华。
进了二门,更是气派,老太太身旁的香雪帮忙取了围帽。
沈云溪眼前更加清晰。抄手走廊环绕,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假山池水,花园亭台,皆是一步一景。
饶是再平静的心性,此刻也被震惊了。恭顺侯府这么有钱吗?
老太太看清了沈云溪的样貌,不禁感叹,果然天生的美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后面的凌霜已是目不暇接了。她那没见过世面还东张西望的样子,落在管家和几个婆子眼中,不由生起几分自豪,和蔑视。
老太太又问起了云溪平日里学了什么!
云溪按着以前王嬷嬷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些世家女子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德女戒该紧记于心之类的随意说了说。
老太太似是很满意!直夸亲家教养的细心。
继续顺着甬道左转右绕,进了三院。沿着抄手游廊,一路直通花厅,云溪扶着老太太,打量着偌大的花厅,内心在疯狂数算,这要是卖了,一定够大军一年的粮草。
随处可见的汝窑,茗碗。
金丝楠木的高几上,一柄镶嵌了宝石的玉如意,格外醒目。
半人高的玉如意,雕工精美,通体碧绿,周边鎏金,华美至极。
两旁还设有文王鼎,香烟袅袅!
墙上是名家字画。画下多设布满青苔的盆景。
寒冬腊月,花厅温暖如春。富丽堂皇。与外祖那家徒四壁的国公府比,犹如天上人间。
老太太拉了云溪与自己一同坐在主位的矮榻上,石青色缂丝缎子,绣金线牡丹,花团锦簇的坐垫和靠枕。
这么好的布料,拿来做这些,真真有些奢侈。
在漠北,外祖母也有几件缂丝缎子做的衣服,只是有些旧了,却依旧时常穿在身上。
众丫鬟婆子齐齐行了蹲安礼,恭贺大小姐回府。众人看清了沈云溪的面容,更加恭敬了。端庄矜贵的气质,在绝美的容颜下,更显威严!
老太太敛了心神,由丫鬟伺候着,靠在矮榻上。
今日若不是听说摄政王驾到,她本不用劳累,亲自出门迎接。
如今都是自家人了。
老太太也不拘谨了。她端详着云溪,说不出的欣喜。
府里也有三位姑娘,无论样貌,气度,感觉都不及她十分之一!
将来进宫定能得皇上喜欢,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也有指望了!
“十五年了,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一路上你也劳累了!等与府中弟妹相熟了,你就不感觉陌生了!”
“这些年,你母亲病着,府中事务就暂由谢姨娘打理着。回头,有什么事,你只管跟她开口!”
说着,老太太指了站在侯爷身后的一个着银白锦袍的少年道:“这个!便是你的弟弟!立堂!如今年纪轻轻已考取举人了!”
云溪见老太太开始介绍府中之人,她的笑容也淡了。自己专程回府,还没见过母亲呢!
可是看老太太正在兴头上。她也只能再忍忍。
虽然长在漠北,但大召的礼数,她还是熟悉的。
正妻地位牢不可动,平日里,庶出子女和妾室见了正妻和嫡出子女是要请安的。
她听老太太介绍他的孙子,再看那高傲不可一世的沈立堂,便知老太太心中定是极其疼爱这个孙子。
她只是对沈立堂浅浅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沈立堂一直以沈家长子自居,又极得祖母和父亲疼爱,受惯了府中所有人的讨好。
如今来了个嫡姐,居然如此冷傲。心中略有不快,他眼睛看向别处,慵懒开口:“长姐安好!”
凌霜……这……刚才大门外的恭敬呢?
沈云溪冷笑,这么快就不演了?
老太太也没觉不妥,又指了沈立堂身后一个胖墩墩的七八岁的孩子说:“那也是你弟弟,子谦!虽有些顽皮,却也讨喜!”
顽皮?讨喜?沈云溪依旧浅笑不语。
小小的子谦,挣脱奶娘束缚,直接扑到老太太怀里撒娇:“祖母!我不喜欢她!你让她走!让她走!”
沈云溪……这要是在漠北,估计要给他上家法!
凌霜……死小孩!真是欠打!
侯爷:“奶娘,还不将谦儿抱下去!成何体统?”
奶娘当着众人的面,好说歹说,小小的孩子仗着祖母的疼爱,就是不听,死缠烂打的要让老太太将沈云溪赶出去。
老太太却在那不痛不痒的训斥他不懂事!让他去叫长姐。
而其他三个庶出妹妹,正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就算是嫡女又怎样,将来,府中还不是立堂和子谦说了算!父亲眼里,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沈云溪突然懒得敷衍了。
她从进屋,除了被挤在门外的凌霜,一直忧心自己,其他人,好像都是看热闹的。
大概演戏演累了!
自己的大氅都还在身上穿着。
她霍的起身,闭眼,轻轻吐气。
再睁眼,便是那沙场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气势。
沈子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停了哭喊,一脸防备的看着。
就连侯爷,都有一瞬的呼吸凝滞。那气势似乎有点像镇国公!
“祖母!父亲!云溪听说母亲病重,实在无心于此处听弟弟胡闹!便先行告退,去看望母亲!至于府中下人,妾室和弟妹们,等我看了母亲,再认也不迟!”
说罢,扭头看向门口那穿的最好的婆子,抬手指了她:“劳烦这位嬷嬷,带我去母亲的院子。”
众人……
恭顺侯眼中似有不悦:“沈云溪!我与你祖母携全府亲自出门迎接你,你就是如此践踏我们的心意?”
沈云溪……“父亲!您说母亲因思女心切而病重,我这才急忙赶了回来!何况摄政王已离开,女儿既拜见了祖母和父亲,是不是应该先去探望病重的母亲?”
众人……府中居然有人敢这么跟侯爷说话?
云溪又目视前方道:“爱子!教之以义方!沈立堂!你这个举人,要不要当着大家伙的面,将这句话解释一下!”
被点名的沈立堂略微尴尬,这是指责他们不懂礼数吗?
众人……
恭顺侯:“沈云溪!你不用卖弄你那点墨水!你祖母还在此处,我朝以孝治天下!难道你想违逆长辈?”
老太太终于抬了眼皮:“世杰!云溪自幼便不在侯府!你这个当爹的,和她好好说,别吓着孩子!快些领了大姑娘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