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子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眼里盛着笑意:
“知暖这丫头的性子,跟你一模一样,都是个埋头苦干的主。”
温知暖正低头给木梳上蜂蜡,听见这话,立刻仰起脸,眉眼弯成两道月牙:
“林老您可别夸我,我这都是跟着沫楹姐学的,得紧紧跟上她的步伐,可不能咱们工作室丢人。”
苏沫楹被她逗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几人正说笑着,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工作人员的脑袋,带着几分迟疑:
“苏老师,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有要紧事。”
苏沫楹以为是约好的客户提前到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砂纸,擦了擦手,她快步走出去,穿过走廊的光影,刚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就撞进一片熟悉的冷冽气息里。
黑色的宾利车停在梧桐树下,周肆靠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苏沫楹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躲去哪里?”
苏沫楹的脚步僵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缓缓转过身,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敢去看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周肆然掐灭了手里的烟,烟蒂在指间碾成碎屑。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黑色皮鞋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沫楹的心上。
直到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苏沫楹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身体紧贴了冰凉的玻璃门,后背的寒意混着心底的战栗一起往上涌。
周肆然声音冷冷的,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砸在她头顶:
“未婚妻,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退婚的事情。”
说着他便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朝她的小脸探去。
苏沫楹几乎是本能地偏头躲过,细软的发丝擦过他的掌心,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周肆然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凝成实质的冷意。
他盯着自己落空的手,指节缓缓收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苏沫楹刚想抬起手用手语比划,指尖在空中顿住——她猛地想起,周肆然从来没耐心学过手语,那些她藏在指尖的情绪,他永远都读不懂。
她咬了咬唇,飞快地摸出兜里的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她苍白的脸。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急促,几行字跳了出来:
“周肆然,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我不是你的未婚妻,请你自重。
我想通了,你对我没有感情,这场婚姻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放过彼此。”
她把屏幕递到他眼前,避开他的目光,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周肆然垂眸扫过屏幕上的字,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下一秒,他伸手掐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仰起脸看向自己。
“好一个‘放过彼此’。”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带着冰碴似的嘲讽,指腹却又反常地摩挲着她泛红的皮肤,苏沫楹被迫与他对视。
“你知道我们的婚姻涉及到多少利益关系?”
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周家和苏家两家是世交,这几年苏家在京都豪门圈子里能站稳脚跟,靠的全是周家的资源,沫楹,你觉得没了两家的联姻进行巩固,你觉得苏伯伯能撑多久,嗯?”
苏沫楹摇了摇头,周肆然看着小姑娘眼眶微微发红,慢慢松了力气,放下了手。
苏沫楹立刻拿起手机打字:
我知道我们欠了你们很多,我的家世配不上你,我也不会说话,我对你巩固家族事业没有任何作用。
你也对我没有感情,我们退婚,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以选择一个家世背景相当,你喜欢的女生。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却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蝶翼轻轻颤抖。
周肆然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所以,沫楹是铁了心要和我解除婚约了是吗?”
苏沫楹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像风中颤巍巍的蝶翼,睫毛垂落的弧度里,盛满了十五年青春耗尽后的疲惫。
从扎着羊角辫追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到如今站在他面前只是应付婚约的未婚妻,她把所有热情都耗在了一场没有回响的追逐里。
那些深夜写了又删的消息,那些精心准备却被他随手搁置的礼物,那些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独自消化的委屈,那些攒了又攒了的期待,终于在一次次落空中,变成了疲惫。
周肆然点点头,咬着牙说: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喉结动了动,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肆然气冲冲的转身离开,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苏沫楹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黑色宾利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早已被掐出几道浅红的印子。
她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却没有如预想般彻底放松,心口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眼眶终究还是红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眼前这条熟悉的巷子,还是五岁那年她跌坐在地上,他蹲下身给她擦眼泪的那条;
可眼前的人,却再也不是那个会把糖塞进她口袋、笑着揉她头发的大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