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洒在苏沫楹垂落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绒光。
苏母握着吹风机的手放得很轻,温热的风拂过发丝,带着洗发水清浅的栀子香,一点点烘干发尾的湿意。
看着镜中女儿苍白的侧脸,还有那双藏着倦意的眼睛,苏母的声音放得又柔又缓,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楹儿啊,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跟妈说说。你爸和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天塌下来,有我们给你顶着呢。”
苏沫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她转过身,对着母亲比了一连串手语,动作轻柔又带着安抚的意味:
“妈,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你别担心,快去休息吧。”
苏母看着她的手语,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却也知道女儿的性子,不愿说的事,再追问也没用。
她关掉吹风机,伸手摸了摸苏沫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苏沫楹微微一怔。
“那你记得把姜汤喝了,凉了就没效果了。”
苏母又细细嘱咐着,
“晚上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被子盖好,别着凉。有事的话,随时喊我,我就在隔壁房间。”
苏沫楹乖巧地点点头,又比划了一句“知道啦,妈快去睡吧,已经很晚了。”
苏母这才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才脚步轻轻地带上门离开。
门扣合上的声响落下,房间里的暖意好像跟着散了大半。
苏沫楹坐在床边,望着床头柜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瓷碗边缘氤氲着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喉咙,那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疼。
那些想说却不能说的委屈,那些压在心底翻涌的酸涩,在这一刻,全都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苏沫楹端起那碗姜汤,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却驱散不了心底半分的寒意。
她喝完最后一口,将空碗搁回床头柜,脚步轻飘飘地挪到靠墙的立柜旁。
柜门被轻轻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和周肆然有关的东西。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最上层的抽屉把手,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
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封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泛白。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指尖划过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她小学时一笔一划写下的“肆然哥哥”,稚嫩的笔触里,藏着最纯粹的欢喜。
翻开相册,里面的照片大多是她偷偷拍下的。
有少年时的周肆然穿着白色校服,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侧影;有他低头写作业时,额前碎发垂落的模样;还有几张,甚至只捕捉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连五官都模糊不清。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贴着她后来写的便签,字迹从青涩变得清新秀丽,句句都是藏不住的少女心事。
相册的夹层里,还夹着周肆然初中时嫌旧丢掉的名牌,上面的名字被洗得有些褪色,却被她视若珍宝地收了这么多年。
她又往下翻了翻抽屉,里面还有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是那年运动会周肆然随手扔给她的;甚至还有一颗他不小心弄掉的纽扣。
这些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的东西,却是她十几年青春里,最珍贵的收藏。
苏沫楹的指尖还抵在那颗冰凉的纽扣上,过往的记忆突然冲破尘封的闸门,像翻涌的潮水般将她裹挟。
五岁那年的高烧来得猝不及防,连日的高热烧得她意识模糊,等烧退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无论她怎么努力张口,都只能挤出微弱的气音,再也喊不出“爸爸妈妈”,也说不出想要的糖果和玩具。
大院里的孩子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本和她玩闹的伙伴渐渐走远,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刺耳的“小哑巴”。
有人抢过她抱了很久的洋娃娃,把它扔进泥坑踩得脏兮兮;有人在她跑过巷口时伸脚绊倒她,看着她摔在地上磕破膝盖,还围在一起哄笑。
她攥着拳头缩在墙角,不会辩解也不会呼救,只能任由眼泪砸在淤青的膝盖上,心里的委屈像涨满的湖水,却连倾诉的出口都没有。
那天她被几个孩子推搡着摔在花坛边,洋娃娃被抢去扔在一旁,就在她以为又要独自承受这份难堪时,周肆然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口。
那时他刚上小学四年级,个子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抢娃娃的男孩手腕,声音冷得像冰:“把娃娃还她,跟她道歉。”
那几个孩子向来怕周肆然,被他一喝,立刻蔫头耷脑地把洋娃娃捡回来递上,还结结巴巴地说了对不起。
周肆然盯着他们跑远,才蹲下身看向她。
他先把擦干净的洋娃娃塞进她怀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笨拙又细心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软了不少:
“别哭了,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帮你教训他们。”
苏沫楹吸了吸鼻子,圆圆的眼睛里还噙着泪,却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老师刚教的几个简单手语,小手笨拙地比划出“谢谢”的模样,手指绕着圈,轻轻落在身前。
周肆然盯着她的动作看了半天,眉头微蹙,显然没看懂这陌生的手势。
苏沫楹见状,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覆在他的掌心。
她的指尖软软的,在他微凉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谢谢”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
写完后,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那是妈妈早上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糖递到周肆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怯生生的讨好。
周肆然看着掌心里的字,又低头瞧着那颗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抬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温温的:“原来是说谢谢啊。”
他接过糖,却没有拆开,反而又塞回她的口袋里,声音清朗得像夏日的风:
“我叫周肆然,刚搬来隔壁住,你可以叫我肆然哥哥。
以后他们再敢欺负你,就往我家跑,我帮你收拾他们,知道吗?”
苏沫楹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里的委屈瞬间散了大半,又用力点了点头,再次把小手伸进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着:
肆然哥哥。
周肆然看着掌心里的字,笑得更开心了,伸手牵住她的小手,把她扶起来:
“走,我送你回家,省得再被那些小屁孩欺负。
午后的阳光穿过巷口的梧桐叶,碎金似的落在周肆然身上,他的笑容清亮又温暖,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光,照进了她死寂的小世界。
也是从那一刻起,这个喊着要保护她的少年,成了她十几年里唯一的执念。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束曾照亮她人生的光,终有一天会变得冰冷,让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苏沫楹从回忆里抽回神,喉咙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发出声音,想亲口喊一声“肆然哥哥”,想告诉他自己喜欢了他十几年,也想问问他,为什么从前那个说要保护她的人,如今却对她这般冷落,连一丝温情都不肯给。
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想挤出一个字,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干涩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难听又微弱。
她不死心,又反复尝试,嘴唇一张一合,从轻声的试探到用力的嘶吼,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更别说喊出他的名字。
那些堵在胸口的质问和爱意,终究只能化作无声的挣扎。
她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捂住脸,崩溃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原来周肆然说的没错,她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连亲口表达心意的资格都没有。
除了他,又有谁会愿意要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人呢?
她想起订亲宴上周肆然看她的眼神,那里面的冷漠和不耐烦,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追了他十几年,把他当成生命里的光,可在他眼里,她或许只是个累赘,是个需要应付的、不会说话的未婚妻。
泪水混着绝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无助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