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一片沉默，宗政白耳边环绕着“爸爸爸爸”，小哭包抓着他的腿，抬着脸张开胳膊，哭着蹦着要抱抱。
他那么点儿，宗政白无奈地想和他讲道理，刚蹲下去就立刻被黏上，小手揽住他脖子，湿湿的小脸往他颈窝里埋，薄薄软软的小身板，委屈那么大，呜呜直哭。
虽然对小孩子谈不上喜欢，但宗政白还是给抱起来，托着屁股顺了顺后背，抬头时一群人正看着他，神色怪异。
半小时后开会，宗政白没时间在底下耗，叫上汤影，抱着小崽子往电梯间走去。
人多，分成两拨，轿门徐徐关闭，陈淙目光落在小朋友身上。
短暂的温柔表情，在宗政白眼前一掠而过。
办公室里，汤影开始汇报。
“是这样老板，今早有人托前台看一会儿外孙，然后趁人不注意悄悄跑了。小朋友一直哭，说外婆带他来找爸爸，问他爸爸是谁——”
“他说是这里的——大老板。”
汤影看一眼宗政白，拍拍马屁，“小朋友眼光真厉害，一眼就看出谁是大老板。”
大老板抬起头，汤影抿抿嘴，“呃，应该，不是您，对吧？”
宗政白闭眼揉了揉眉心，“可能吗？”
高管们在这时候进来，陈淙垂着眼站在一旁，听见小孩儿哼唧唧的抽噎声，倒水去了。
宗江发话，“会后仔细问问，凡事不要早下定论。”
宗政白看向父亲，“您别说笑了。”
“不是失忆了么，”宗江不紧不慢，“有些错误年轻时犯了，忘记也是有可能的。”
错误？哪来的女人，欠的哪门子风流债。
宗政白气笑了，当那么多人也不好说什么，应了声，胡乱揉了揉怀里小崽子的一头软毛。
他哭坏了他的西服衬衫，现在还没过劲儿，时不时后背抽抽，狗皮膏药一样撕不下来。
低头时眼前递来一个杯子，陈淙说：“喂他喝点儿水。”
宗政白接过水杯，拍拍小家伙。
小不点儿松开手倚在他怀里，咕嘟咕嘟灌水，鼻子红额头也红，眼里还委屈地噙着泪珠，巴巴瞧着人。
鼻涕快掉了，宗政白抽纸给他草草擦了一通。
众人沉默看完，一向寡言少语的娄管事说话。
“这么一看，和政白小时候有七八分像。”
他是对宗江说，宗江一脸慈祥地点了点头。
宗政白：“……”
会议五分钟后开始，他无语地起身要走，小崽子又开始哭闹，八爪鱼似的缠他身上。
宗政白哄两句，扯几下又怕扯疼了，头痛得眉心掐紧。
耐心濒临耗尽时，陈淙开口，“我抱抱，让爸爸去开会，好不好？”
“……”
宗政白被明晃晃扣了顶帽子，刚要不爽，怀里的小崽子就朝陈淙张开胳膊，像小考拉一样，从这根树干挪到了那根树干。
陈淙垂着眼，捋了捋他湿哒哒的额发。
宗政白起身整理衣服，夸她，“陈助理挺厉害，要不去亲子鉴定中心上班吧。”
陈淙只淡淡瞥他眼。
“抱歉。”
抱什么歉，根本看不出诚意。
认定他始乱终弃、抛妻弃子，对吧，宗政白心想。
会议到十五分钟时陈淙进来，半小时后她开始汇报，宗政白卡那点儿下降的毛利率，问到陈淙脸色不耐烦，愉快不少。
结果就是娄管事在香棠阁定了包间，家里人一起吃，邀请陈淙，陈淙客气婉拒，宗江在饭桌上说宗政白脑子撞傻了。
“你都不记得陈淙，怎么对她那么大意见？”宗江问。
宗政白干干笑了声，“明明是她对我有意见，跟我不知道记的哪门子仇吧。”
宗江叹了口气，“她伴随你从技术员做起，在你身边七年，一路风风雨雨，现在却被你独独忘记，当陌生人防着，不止生气，还有伤心。”
七年，够长了，但宗政白脑子里一片空荡。
他越想头越是疼痛，支着头眯起眼。
“说的跟我们老夫老妻一样。”
空气静两秒，娄管事清清喉咙，“宗老和陈助的外祖父青年相识情谊深厚，确实撮合过你们两个孙辈，让你们一起共事也是商量好的，希望你们培养感情，只是可惜了——”
“可惜淙淙看不上你。”
宗江淡淡补上后半句。
宗政白悬着筷子一愣。
这时汤影抱着睡醒的小孩儿推门进来。
小孩儿脸委屈巴巴，看到宗政白张开胳膊，又缠进他怀里，还很不客气，奶声奶气指挥。
“爸爸，我要吃那个肉肉。”
肉是黄牛肉，娄管事提醒说辣。
一点辣而已，宗政白没在意，转过转盘夹出一小块，问他，“叫什么？”
“代代。”
“几岁了？”
“三岁啦。”
宗政白喂给他牛肉，代代辣得吐舌头，宗政白又给他拿水，他仰头灌得急，呛着了开始咳嗽，脸胀得通红。
宗政白心不在焉地给他顺气，宗江皱着眉看不下去，起来抱孩子到肩上，慢慢边走边拍后背，柔声细语，“乖乖，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夹。”
宗政白吃父亲一记冷眼，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手机消息进来几条，都是金鳞发的，八卦传得迅速，他恭喜他喜当爹。
宗政白按灭手机，问汤影监控查到人没有。
汤影唉声叹气啰里八嗦讲了一通，最后来一句，“太倒霉了，那会儿电路问题，监控都没拍到。”
“报警了吗？”宗政白问。
“还没。”
“怎么，你要养他？”
汤影不不不，“您真会开玩笑，我还没结婚呢。”
宗政白瞥他一眼，“那我养？”
娄管事通完电话正听见这句，向宗江转达宗老的意思。
“医院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一会儿直接过去做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前，宗老让您先带孩子回家。”
“……”
不是，怎么玩真的，宗政白又开始头疼。
但他说了不算，饭吃过被车送到医院，一路绿灯做完取样，出来后宗江把代代丢给他，嘱咐一句记得买儿童用品，带上汤影就扬长而去。
夕阳西下，代代蹲在他脚边看蚂蚁，被晚霞染成一个小橘子，宗政白无奈地蹲下揉揉他小脑瓜，抱起来走了。
这一抱不得了，小崽子就是不下来，一放下就泪眼汪汪。
宗政白胳膊酸，觉得男孩子不能那么娇气，也不惯着，冷脸扔在那，让他自己走。
他倒是抓衣角跟着，跌跌撞撞，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哭一天了，再哭眼睛要坏掉，宗政白还是没能狠下心，边推购物车边抱着，儿童睡衣牙刷牙膏纸巾毯子餐具什么都往里丢。
等买到零食玩具，发现小崽子明显高兴不少，哄也真好哄。
他想吃冰激凌，犹犹豫豫选不出口味，宗政白便要了三个球。
代代冒星星眼，认认真真捧着甜筒，不舍得，一小口一小口。
“都化了。”宗政白抽纸给他垫着，“你妈不让吃？”
代代点点头，又摇摇头，“外婆说会拉肚子。”
“妈妈呢？”
代代眨眨眼：“不知道。”
小可怜一个。
宗政白最后还给他买了个草莓慕斯，脸上意外收获一个亲亲，心情不错，拎着一同出商场。
司机帮忙装车，代代丢给他吃剩的冰激凌，和其他小孩儿一起在小广场抓泡泡。
甜筒球化了一手，宗政白到路边垃圾桶扔掉，站那擦手，抬眼时正看到路对面一对男女。
一个是不认识的眼镜男，另一个，是父亲口中看不上他的陈淙。
两人靠得近，说话间，男的伸手到陈淙耳边拨了拨头发，陈淙抬着头在笑，夜风温柔，她转头看过来，笑容僵在脸上。
宗政白再打量那男的一遍，莫名心烦，冷冷别开眼，转身叫代代，“回家了。”
路上他全程低气压，司机小王摸不着头脑，大包小包送上楼赶紧走人。
窗外大白鸟张翅膀飞上树，代代扑到窗前，喊宗政白。
“爸爸爸爸，你快看呀，它在喂小宝宝。”
你不也是个小宝宝。
宗政白敷衍应一声，垂着眼看他贴着窗户兴高采烈，心想汤影说得对，那些鸟还真招小孩子喜欢。
代代零食吃得不少，宗政白晚饭不准备开火，给自己热了个三明治，让他吃蛋糕，收拾好再放完洗澡水，出来一看，小家伙吃得满身奶油。
他牵着去浴室，脱掉衣服抱进浴缸，洗洗脑袋搓搓泡沫，摸到鼓鼓的肚子，再捏捏他腮帮肉，说：“再吃成小猪了。”
灯光下，代代眼睛亮晶晶，歪头枕在膝盖上，奶声奶气回嘴，“那你就是猪爸爸。”
没大没小，宗政白笑着挠他痒痒，他咯咯直笑，跟小鸭子似的在水里扑腾，扑腾着扑腾着突然定住，扶住浴缸边埋下头。
“呕——”
吐了一地。
宗政白脸上一凛，立即捞他出来，拿浴巾裹住，抱到洗手池边拍背，看他又吐了几次。
他给常廷打电话，问他当儿科医生的老婆，这种情况该吃什么药、用不用打针。
隋嘉听完，说了几样药，让一旁的常廷在网上下单，嘱咐三小时禁食禁水。
代代呕到黄水出来，总算不吐了，虚弱地趴在宗政白怀里，已经是夜里十点。
宗政白听隋嘉的话给他喂了包药，穿上小熊睡衣放到被窝，看他呼吸平稳睡着才出去收拾那一屋狼藉。
手机在耳边，常廷似笑非笑，“当爸爸的感觉怎么样？”
宗政白扯扯嘴角，“你也跟着胡闹？”
“没有，不过他长得真挺像你。”
“像什么像，挂了。”
宗政白搞了一个半小时卫生，冲完澡已过零点，轻手轻脚躺到床上。
迷迷糊糊间怀里又团进来软乎乎的小家伙，伸手摸摸他下巴，小小声叫爸爸。
宗政白搂着他揉揉头，“肚子痛么？”
代代晃晃脑袋，眼湿漉漉的，闷声闷气说：“我想妈妈。”
宗政白嗯一声，叹口气，“知道了，乖乖先睡觉。”
他这一天，跟做梦一样累，但幸好梦不会太久，醒来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