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影上班前被差去鹭汀给老板拿新西装,呵欠连连拆弄防尘罩,烫条领带,又给他家的鱼喂了点食、花浇了点水,拖拖沓沓,最后坐在茶几边的儿童小凳上,偷吃果盘里的糖。
公邮消息提醒在这时响起,他嘴里滚着糖块打开邮箱。
“总裁助理兼董事长办公室主任陈淙因个人原因退出东南分公司副总经理竞聘。”
啊??
糖块溜进嗓子眼儿差点把他噎死,汤影瞬间清醒,驱车赶到公司,携着西装直达老板办公室。
宗政白额发翘起,正拧着眉在电脑前,咖啡喝干了,见汤影来示意他续上。
汤影很急,“老板,怎么淙姐突然退出了呢?您昨天晚上没干什么坏事吧。”
一直当吉祥物惯着,这小子越来越不像样,宗政白冷眼刀他,“你是不是想渴死我?”
声音一出,哑得不行。
汤影心焦,但还有一点人文关怀,咖啡没续,去拿温水和润喉糖浆,守在桌旁追问,“是淙姐自己要退出,还是您逼的啊?”
宗政白嗯一声,“我拿刀架她脖子上逼的。”
还开玩笑呢,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汤影放下一点心。
见他喜上眉梢,宗政白轻哼,“你很开心?”
汤影嘿嘿,“虽然对不起淙姐,但她不用走,我和老板一样心里偷偷高兴。”
高兴?手机被翻个底朝天,挨一巴掌,还高兴?
宗政白气笑了,推开笔记本,向后懒靠着椅背,瞧着汤影,“你哪只眼看见我高兴?我为什么要高兴?”
因为你舍不得呗,汤影心里想,但表面低眉顺眼,“哦没有没有,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哈哈。”
他溜之大吉,宗政白拿上西服去休息室。
胡子一晚上没刮冒出青茬,他剃得仔仔细细,顺便清理了眉下杂毛,觉得头发糟糕,又洗又抓又定型,换上衬衫西装,在镜子前照到一丝不苟,临门口还觉得差点儿意思,回来试了三四副袖扣,甚至戴上平时懒得戴的手表。
出门就碰到辛总,上下将他一扫,笑着打趣,“今天这么帅,当新郎官呢。”
“……”宗政白略尴尬,“您别笑话我了。”
两人一同朝会议室走,评审会都收到了那封邮件,辛总连连惋惜,但也看得开,“既如此,以后就将人牢牢抓紧,大男人服服软没什么,多哄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宗政白点头,可想来觉得古怪,什么过日子?跟谁过日子?怎么就扯上过日子了?
他一上午半数时间都在神游,翻手机不下七八次,不见陈淙的只言片语。
昨天雨那么大,他好心问“到家没”“有没有淋雨”,她一句不回,只在凌晨三点发他一封邮件。
犯了错打了人连对不起都不说,还那么理直气壮,要受害者主动低头,宗政白耿耿于怀,终于熬到结束,找上门去。
结果办公室门还没敲,秘书小戴礼貌通知,陈助拿着笔记本刚走,加上三天法定假连请一周。
宗政白真想找叶毕青问问,你老婆平常那么难哄的吗。
宗方静学校端午节有文艺表演和游园活动,他在准备毕业设计,忙里偷闲参加划船比赛,吵着叫人去给他加油。
是该好好玩玩,宗政白带着代代和爱凑热闹的妈驱车前去。
校园热闹,套圈的,钓粽子的,唱歌跳舞猜谜背诗的,花样繁多,代代开心极了,吃一路玩一路。
树阴底下有人教编五彩绳,本来宗政白没兴趣,不过叫那女学生说动了,驱邪避毒,保佑孩子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骆宁兴致勃勃,“我给淙淙也编一条,最近生病闹得她头疼脑热,还总是噩梦。”
宗政白本想揶揄一句“淙淙是您哪个闺女”,结果听完后半句,皱起眉,“她生病了?什么时候?”
“前几天不是大雨吗,淋雨了,热水器坏掉,又洗的冷水澡。”
女学生开始教学,骆宁认真听,宗政白也不说话了,墨镜推上去,怀里抱着代代,边听边挑绳压线。
学生教个开头就去教别人,剩下重复的自己来,起初还算规整,后来被代代叽里呱啦一扰,忘了到哪儿,编得乱七八糟,脑子也乱七八糟。
给孩子的东西他不愿意马虎,拆开想重新弄,但代代坐不住,最后骆宁带到别地玩,剩下没编完的五彩绳也交给他了。
做好代代那条,宗政白冷着脸继续干活儿。
隔壁一对小情侣,男学生给女学生试绳长,掐着她手腕,说:“宝宝太瘦了,我一只手都握不满呢。”
“……”
现在谈恋爱都时兴这么叫?
宗政白不得不承认自己老土,皱眉捋这破绳子,捋着捋着想起那天晚上也攥过陈淙的手腕,骨头硌人,他使使劲都能掰断。
要那么瘦干什么,还有,少洗一次澡能脏到哪儿去,非得用冷水,就喜欢自己折磨自己是吧。
他带着怨气编完花绳,偏偏编得又快又好。
学生记者带着摄影师过来采访,嘴实在甜,他答应让他们拍照,坐在太阳伞下和自己的两幅作品合影,端正地对镜头笑了笑。
女学生给包装起来,最后送出祝福,“祝您阖家安康,幸福美满。”
惠风和畅,宗政白心情又好了。
人工湖岸边都是来观赛的观众,他根据骆宁电话里说的地方一路找去,在比赛起点看到宗方静抱着代代,一老两小对着手机不知在跟谁视频。
宗方静先看到他,挥挥手,“哥!”
宗政白走近,听见代代对着视频喊妈妈,“妈妈,爸爸来啦。”
比赛马上开始,宗方静被队友叫走,宗政白把代代接到自己怀里,隔着墨镜看向屏幕里的冷酷女人。
她随意挽着头发,那张漂亮面孔经过镜头畸变依然漂亮,被一缕病气缠绕,眼神反倒温润绵软很多。
宗政白冷傲地不说话,骆宁叫他把五彩绳拿出来给陈淙看,讲:“政白给你也编了条,一会儿回家,他拿上粽子都给你送过去,戴上图个吉利。”
要不要对别人儿媳妇那么殷勤啊妈,宗政白:“……”
陈淙笑了笑,“我这两天不在家,来的话东西先放服务台吧。”
她只是将花绳一瞥,注意力都在代代那儿,看着骆宁给他系手腕上,说:“等端午后第一场雨,妈妈帮你剪断,扔水里,疾病就会变成小蛇游走。”
比赛开始的锣声敲响,人声嘈杂起来,因为要录像视频不得不关,代代依依不舍,心里念着下雨这事,眼巴巴问宗政白,“爸爸,妈妈说的是真的吗,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吃药打针啦?”
宗政白铁面无情:“假的,骗的就是你这种三岁小孩儿。”
“哼!”
爸爸真没劲,代代转头去找奶奶。
宗方静得了第三名,一头白毛花枝招展,全程都很扎眼,宗政白来趟学校算是知道他多招小姑娘,去食堂吃饭都能碰到给他送甜筒的甜妹,代代沾光也得到一支。
看小儿子沾花惹草的德性,骆宁直摇头,“要谈恋爱就正儿八经,随随便便什么样子。”
宗方静叹气,“我倒想,但我喜欢的姑娘有男朋友。”
宗政白挑挑眉,哼一声,“要想死后入咱家祖坟,这种挖人墙角的缺德事儿就别干。”
什么死不死,上年纪的人最不爱听这个,尤其经历那场车祸,险些白发人送黑发人,骆宁心有余悸,是真生气,手打在宗政白后背上,瞪他,“鬼门关走过的人了,还不知道避谶!”
宗政白讪讪陪笑,“好了好了,我错了,您手没打疼吧?”
说完自己一愣,回想起陈淙那一巴掌。
所以……不是气他步步紧逼,不是她恼羞成怒,是气他乌鸦嘴,轻易拿生死开玩笑?
归根到底……是她心里真的有他?
这顿饭吃到最后,宗政白晕晕的,后来也没怎么说话。
返回青园,他哄完代代午睡,久违地在凉亭抽了半支烟,烟雾酸眼睛,也酸心口,他对着庭院那堆绣球放空,最后沉沉吐出一口浊气,碾掉烟,拿车钥匙出门。
陈淙小区私密性做得不错,绿化好,曲径通幽,宗政白按路牌往服务中心开,到地方,把骆宁非塞进车的大包小包吃的喝的拎下来拿给服务台寄存,签名留电话,写了条单子。
“你们给送上门?”他问。
服务台的人说是的,“陈小姐回来后,我们第一时间送过去。”
“里面有些食物需要冷冻冷藏,麻烦你们。”
“不用客气,您放心。”
宗政白点头,从兜里摸出塑料包装的五彩绳,递去之前嘱咐道,“东西小,别弄丢了。”
服务台依然礼貌微笑,保证将所有物品完好无损送到业主手上。
算了,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她正眼都不瞧,看起来也并不上心。
宗政白交过去出了服务台,工作电话打进,他不急着走,索性沿着连廊曲曲折折散步,过了喷泉池,抬头碰见楼里出来的人。
扎着羊毛卷发挎着黑色大包,走路脚下生风,那不是儿科大夫隋嘉吗。
想不到在这儿碰见,宗政白扬手,隋嘉看见了。
“来找淙淙?”隋嘉问。
宗政白:“你也是?”
刚想说她人不在家,隋嘉继续道:“淙淙感冒发烧,我来给她输液。”
“……”
所以并不是不在家。
很好,自己竟成了小丑,气太多,宗政白心都气平整了,问隋嘉:“吊几天针?”
“连着三天,今天结束。”
“怎么样,她好点没有?”
“还可以,你上楼看看吧。”
宗政白瞥一眼楼口,“不了,我就是来送点儿过节的东西,等她休息好让服务台拿过去。”
“去呗,不差这一会儿。”
“不方便,免得引起误会。”
明明是合法夫妻,现在却搞成婚外play,看着宗政白这副憋憋屈屈的样子,隋嘉想笑又不能笑,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两人走到服务中心附近,既然见到隋嘉,宗政白不能叫她空手走,去服务台拿了盒粽子、猕猴桃,想一想,自己也不能悄悄地来怂怂地走,得叫陈淙知道他不辞辛苦这一趟,叫她心里有愧。
他要回那破手绳,想劳烦隋嘉送上去,说端午戴才吉利。
隋嘉走后不久又兴冲冲回来,陈淙打开门,下意识问:“忘拿东西了?”
“没忘,”隋嘉说,“刚下去就碰到你老公了。”
陈淙这几天烧得脑子迷糊,“哪个老公?”
“我天,”听正经人说胡话,隋嘉要笑死,摸一把陈淙脑门儿,“宗政白知道得气冒烟吧。”
她递给她那条五彩绳,为撮合别扭小夫妻撒了点儿小谎。
“喏,专门让我送的,他在楼下等着,非让我看你戴上,不然那盒粽子不给我。”
“我这粽子那么多你不要。”陈淙笑说。
细绳编得仔细,简简单单用碧青珠子做结,她捻开戴进手腕,珠子拉到头,不松不紧绕一圈,轻轻压着静脉血管。
“行吧?”
“行。”
隋嘉功成身退,陈淙继续去阳台浇水,低头时,看到楼下斑驳树影中失忆的丈夫,穿着浅色蓝衬衫深色西裤,身高腿长,正百无聊赖插着兜来回踱步。
陈淙想起以前。
两个人在旧厂实验室工作时开始恋爱,住的宿舍,他一有空就转悠到她楼下,周围都是同事,见了总要说一句“小宗总又等陈工呢”。
不想公开的恋爱却人尽皆知,都是因为他这样。
问他,他笑眯眯的,说:“哪样啊,我又没说是女朋友,都是他们瞎起哄。”
赖在楼下花池台子边上,非得她拉他手才走,手一拉更无赖了,一直将她紧紧抓着,他体温高,掌心也滚烫。
太阳斜晒,陈淙闭一下眼,再睁开时树影里人已经消失不见。
她重新开始浇水,花绳在手腕上,到入睡也没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