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有条不紊,陈淙的回答从始至终简练精准,不管是对东南公司目前的战略,还是长久以来积存的问题,她都直接坦率,没留情面。
等她答辩结束,在座的说起来,有人欣赏,也有人无法苟同,东南辛总未掷一词,端着一副平和笑眼,看不出态度,然后第二位候选人进来了,整体风格明显偏保守,无论说什么,总留一分余地,圆滑周到。
这种弯弯肠子、时时为自己免于话柄的老家伙,宗政白交道打得太多了,或许因为本身技术出身,对此类精明世故的做派总是不耐烦,整个过程提问也不多。
午餐圆桌辛总坐旁边,先问候前董事的身体健康,后打听他的意思。
宗政白实话实说,“陈助能创造的可能性更大。”
辛总上扬声调哦一声,笑眯眯问,“你舍得?”
什么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舍不得。
宗政白嘴上玩笑,“您就庆幸我失忆吧,不然真不愿意。”
辛总哈哈,“那我就放心了,你小子以后可别找我麻烦。”
听这意思,陈淙十拿九稳,宗政白乐得清闲,头还在疼,索性整个下午都放任自己神游。
雨断断续续,他想,得办个饯别宴吧,要请谁呢,请叶毕青一块吧,祝他夫妻异地,送什么东西呢,麻烦,包红包意思一下得了……那天去办公室捞代代,她半睡半醒轻声张嘴,叫他什么来着。
泊舟。
冷漠地对他说不需要、不在意、不重要,却在不清醒时,背着丈夫,亲昵暧昧地叫他小名。
宗政白突然坏心眼地想问一问。
傍晚答辩结束,饭后评审会一直开到晚上九点。
评分、交流意见、安排第二天议题,需要调整的部分,宗政白收到秘书处同事同步更新,手机也做了备份,随时看。
散场时雨还没完,雷声隐隐,他下楼送人走,回到办公室便拧暗灯躺倒在沙发上,腰疼头疼,眼前眩晕实在动弹不得,打算就这么凑合一晚上。
快睡着的时候汤影进来,没眼色,看他这样还要叫他,“老板,你睡了?”
废话,宗政白理都不理。
但好歹懂一点事,给他加了层毯子,悄悄掩门退出去。
第二次门开,他模模糊糊听到汤影在那边说小话,快不耐烦的时候,有道女声很轻地响起。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发条消息,今天辛苦了。”
宗政白半睁开眼,看到陈淙关门的背影,再合眼,顿时睡意全无。
她来做什么?
黑暗中能听到她的脚步,窗帘一层层合上,空调开始除湿,香薰燃起,暗灯被调暖,雨水噪声终于减弱。
连日的湿冷、入髓的疼痛缓缓从身上消散,宗政白张开嘴,无声呼出一口郁结的浊气,舒服多了。
做完这些,他以为陈淙很快就会走,但没想到她脚步靠近,很快,温凉柔软的手掌压住眉心,在试探他的体温。
停留片刻,那只手滑过鼻翼落在脸侧,指下轻轻摩挲。
被触碰的皮肤渐渐燥热、发麻,宗政白后腰一下酸软,出现短暂晕眩,等脑子清明,微微掀眼,陈淙已经坐回茶几侧面的椅子上。
灯影柔和昏暗,她在那儿静静地低头看手机。
宗政白视线在她唇间流转,顺着纤细修长的脖子滑去领口,雪白皮肤向下延伸,他目光戛然而止,尴尬压下眼。
就这样僵硬躺着缓了很久,几乎睡过去,朦朦胧胧听见手机解锁的轻微响声。
金鳞、常廷他们的三人小群置顶在上方,对话停在昨天。
金鳞公司新出一款山地骑行套件,问其余两人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山上玩玩,常廷出差,宗政白抱怨这两天头疼得厉害。
陈淙瞥一眼沙发上的人,点进他和金鳞的聊天框。
几周前金鳞发了一段十几秒视频,视频里宗政白单手抓握岩点,几个摆荡后瞬间爆发,连续两次快速飞跃落地。
静音重复播放,围观的人鼓掌,他笑着合手回谢,头发湿透,脸也汗涔涔,手臂和腿紧绷的肌肉上四处擦伤。
陈淙的心起起伏伏,再往上翻,突然出现宗政白的一句回复。
“我怎么可能爱过她,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金鳞:“死鸭子仗着自己想不起来,就嘴硬吧。”
屏幕光刺得眼睛酸胀,视线涣散几秒后,陈淙回到那段视频,记住日期,她返回往下划动,最后停在一个自拍头像上。
年轻女孩儿时髦漂亮,性格也直接奔放,不吝啬自己的爱慕,夸宗政白身材好、攀岩技术优秀,问他周末出去玩吗,一行人野外徒步。
宗政白问哪里,如果带孩子方不方便。
“你有孩子?”对方发一个瞪眼表情。
宗政白:“嗯,3岁。”
女孩儿不再回复,对话就到这里,沉入众多消息中。
陈淙再次点开那个头像,艳丽、明媚,像团热烈火焰灼烧在她眼前。
她呢,她是宗政白口中那个放在怀里、放进心里,无论怎么做,都捂不热的一块冰。
……算了,反正到头了,陈淙点掉图像。
短暂做了一个梦,宗政白睁开眼,空荡荡望了会儿天花板,侧过头,陈淙靠在落地窗前垂着眼。
还不回家,不知道那破手机有什么好看的,一直看个没完……
他撑起身去茶几上够自己电话,可左右来回摸个空……头疼地想了又想,他人一愣,目光重新凝回窗边那道影子,东西正在陈淙手里。
“……”
“我手机好看吗?”
室内寂静,一道冰冷声音突兀响起,陈淙慌乱抬头,对上宗政白阴沉的双眼。
他起身走过来,几步的距离,陈淙压下眼帘关闭消息,快速向上划屏,因为急于掩盖偷窥目的,指下轻微颤抖,看不清碰到什么,手机被一把夺去。
窗边狭窄她躲无可躲,被迫困在一片高大影子里。
刚才起得急,宗政白头疼到爆炸,又不得不压着气火,臭脸将人一瞥,看向手机屏幕,界面停在一小时前,评审会后秘书处发来明日最新的答辩议题。
合着前面那套全是烟雾弹,到他这儿偷题来了。
宗政白气极反笑,锁了手机朝沙发一丢,盯着陈淙,“你就那么想要那破位置?”
他看着她脸色变僵,薄薄眼皮下眼珠轻滚,又在几秒后平平静静,将情绪藏得一干二净,淡淡回望他,像个置身事外的围观者。
非要看他一个人发疯发狂是吧,行,宗政白抓起她手腕往办公桌前带。
“来来来,坐这儿。”他将椅子一拽,按肩膀让她坐下,台灯拧亮,又将那一沓纸质资料扔她跟前,说:“看吧,评审会的打分、意见,其他人的资料、答辩记录,明天的安排,下周一对一面谈的安排都在这儿,随便你看,不明白的问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不知道的,我打电话问。”
他后靠着桌沿居高临下懒散站着,用脚抵椅腿,陈淙被牢牢钉在原地。
文件铺开,宗政白掀开一页纸,点点她的分数。
“评分不错,综合排第二,明天适当收收锋芒,对那个小眼睛专家多笑笑,争取让他给你打高分。还有辛总,不行周末陪他游个泳……”
话到这里一顿,宗政白低头看着陈淙,“不用我说,陈助这么周到的人早安排好了吧,毕竟那么迫不及待,什么好赖手段都得使出来,是不是?”
笑意不达眼底,他嘴里字字是讽刺。
陈淙心冷了一片,抬起头,和他视线交汇,“我回去发邮件申请退出。”
怨不得别人,她自己愚蠢犯错自己承担。
难听的话没能将人激怒,也找不到其他情绪反应,像打在空气上一样无力,宗政白心里窝的一团火烧得愈加变态,这下好,更想惹她了。
他冷哼,“营私舞弊,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你觉得有这种好事吗,按照公司规章,内部通报,取消晋升资格,降级处理,甚至公司完全可以和你解除劳动合同,无须赔一分钱。以这种方式离开,恐怕业内黑名单也会榜上有名吧。”
倘若年轻几岁新入职场,或许还能被吓到,但陈淙早已刀枪不入,淡淡回应:“你没有证据,也不能证明自己和我不是同谋。”
“……”
宗政白一噎,后悔办公室没监控,孤男寡女瓜田李下,自己也择不干净。
他怨怼地踢了踢椅子脚,想起什么来,轻眯起眼。
“还是陈助聪明,我可以选择包庇你,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天底下没有免费午餐,从我这里换取利益,总得付出点儿东西,对吗?”
他眼中隐晦,视线暧昧,使的流氓招数陈淙听得懂看得懂,心中起了点火,盯着他,“宗总常常这样性骚扰女同事?”
“……”
宗政白一逞口舌之快,要冤枉死。
他沉下脸,不爽,也不想让陈淙爽,脚下勾着椅轮将人往前一带,俯身撑到扶手上,凑到她跟前,低声揶揄,“我可没趁人睡觉偷偷摸她的脸。”
近在咫尺,他能清晰捕捉到陈淙身体陡然僵硬,视线交缠,她眼中凌乱,“你一直醒着?”
宗政白目光沉沉锁着她,“还有上次,去你办公室接代代,你睡着了迷迷糊糊,记不记得叫我什么?”
陈淙的狼狈无处可藏,坚硬外壳被剥开一层,露出浑身刺,可那些刺都是软的、绵的,和她眼神一样不安。
宗政白心痒,恶劣因子作祟,非想看看她深埋在里面的那颗心到底什么样。
他步步紧逼,“我出车祸你守医院高烧昏迷,既然看不上我,又为什么那么在意我的死活?要是哪天我真死了,你是不是还得背着你老公给我哭——”
哭丧的丧还没说完,啪的一声,宗政白偏过头,挨了一巴掌。
巴掌脆生但不疼,被扇的那块脸隐隐热胀,他眼皮一抖,对上陈淙潮湿殷红的眼睛,突然手忙脚乱,一股气全消了。
就这一时的走神,陈淙挣开椅子,一句话没有起身离开。
门自动合上,宗政白跟抽了魂一样荡到窗边,向下张望,一片浓稠混沌的雨夜,什么都看不清。
他关灯重新躺回沙发,辗转反侧。
那一巴掌不知道扇坏了哪条神经,人越来越兴奋,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脑子愈加焦热,直至天际泛白,他仍旧灵魂出窍望着天花板,躺得脊背发麻又翻身趴下,头埋深深的,沉沉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