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这天夜里开始时断时续,潮气入骨,车祸后遗症逐渐显现。
头昏,腰腿隐隐作痛,宗政白不得不推掉外出行程,分一部分精力研究月底陈淙他们的晋升答辩。
到评审方案流程都敲定,半月了,这雨依旧没完没了。
又逢最新深海影像系统验收测试,他顾不上代代,送去青园父母那照料,跑工厂熬大夜。
陈淙已经在了,正和客户代表对参数,客户刁钻,光文件审查就耗了一下午,艰难通过硬件和电气部件检验,到分辨率测试又怀疑数据不真实。
无非是想压价再趁机加条件,陈淙也不是没准备,调车间监控、测试日志和其他存证,最后委婉问他是否要拆机,数据真实的话拆机按合同赔偿120%。
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客户代表表情不自然,宗政白就在这空档安排夜宵茶点。
趁客户去洗手间,陈淙拉住宗政白。
“他女儿申请学校不顺利,正好是你母校,能帮的上。”
消息还挺灵通,宗政白心下了然,夜宵结束后面果然顺利许多,头也没那么疼了。
叫司机送走人,又慰劳一番工程组同事,已是后半夜。
宗政白困得眼冒金星,却见陈淙换了身黑色工装平静投入后续工作,头发纹丝不乱,眼皮都不塌一下。
下属这么卖命,当老板的哪好意思休息。
宗政白打起精神坐回实验室,程序代码缓缓流过眼前的屏幕,像一针安慰剂慢慢注入原本浮躁的心房,意外舒服很多。
实验室留的人不多,机器稳定运行,陈淙目不转睛盯着那些数字,视线顿不过几秒,身旁宗政白便已开口,“S3数据库给你调出来了。”
一偏头,陈淙先对上一双眼睛,深沉,带着困倦气,雾蒙蒙的,她喉咙一动,而后目光错到表格中,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再往下注意力变得飘散,她停下工作,出去找咖啡。
天际泛青,陈淙站在露台上眺望,眼部酸胀逐渐得以舒缓。
空气有雨后的潮润,苦涩的咖啡香仿佛把她带回无数个这样相似的夜晚。
那时两家人都还瞒着,在旧厂,她从技术员做起,跟了宗政白一个又一个项目,团队几经改换,最后稳定为四人核心,她的位置也慢慢换到宗政白旁边。
工作上日益契合,很多夜晚,就像今天,两人在安静的实验室,时间总是无所觉察地流过,春夏秋冬,不知一起看了多少日出。
宗政白呵欠连连地接水出去,远山青雾,日光是微弱的橘色,露台上的人影正被一点点染透。
湿气重,头又是一痛,他眼前眩晕,恍恍惚惚,脑海中好像有道模糊不清的影子一闪而过。
陈淙回过头,声音有点哑,“宗总。”
宗政白回神,走过去,将手搭在栏杆上,呼出口气。
“天都亮了,赶紧回家休息吧,工作永远都做不完。”
“嗯。”陈淙虽点头,但端着咖啡杯望向天边,动也没动。
她不走,又听闻些和她的事,宗政白算是找到机会问了。
“按你的条件,当时毕业大可以有更好选择,怎么想着来MZ?何况我当时一开始带组业务并没那么核心,听说家里也没跟你提起我。”
陈淙言简意赅,“当时高工在你那,团队做的产品技术前景比较好。”
高工?那个淡泊名利的技术大牛?好像隐居海外农场了,和叶毕青一样也戴副眼镜。
宗政白哦一声,“偶像啊,想不到陈助还追星。”
他抬头喝水,水不热了,温温的,像条光不溜秋的鱼滑进嗓子眼,难喝得要命。
他皱皱眉,“后来高工跳槽,你怎么没跟着走,一直在MZ任劳任怨那么多年。”
“图个稳定。”陈淙嗓子不适,淡淡敷衍。
那这不矛盾吗,宗政白笑了声:“总部不比东南那边稳定?为什么又想走?不怕夫妻两地分居出问题?”
咖啡由苦到酸涩,陈淙侧过头,答得模棱两可,“分不分居的,有什么差别。”
她眼里晦暗不明,目光只是一触,落回只剩底的咖啡杯中,宗政白看得模糊,沉默几秒,“你想走,和我有关系吗?”
陈淙垂着眼。
“我不是一直在纠缠你?”
“……”
许久得不到回应,宗政白便这才确认事是真的,自嘲笑道,“你说得对,想不起来更好,以前太混蛋,现在总算能当回正常人。放心,陈淙,我不会再对你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再考虑考虑,这两年结构调整,总公司给你预留了一个位置。”
天色由深转淡,陈淙的目光始终低垂,纸杯变冷,指尖也跟着变凉变僵,她一攥,杯子便瘪了。
“照你的说法,倒像是我感情用事。我想走,只是因为事业停滞不前想更进一步,你在里面起的作用,”陈淙说,“没你想的那么大,也并不重要。不需要公司妥协,我并非只有MZ一个选择。”
她扔掉垃圾,不等回答离开露台。
这下算是挑明了,宗政白就这样噎在原地,沾沾自喜还以为能解开误会,结果反倒弄巧成拙,想着想着他气笑了,头疼肺也疼,脚下一踹栏杆,心里骂自己,靠,自作多情。
晋升答辩下周正式启动,周末宗政白回青园吃饭,代代不在,说是刚结交了隔壁邻居的小伙伴,被人家留下招待呢,兴头上,连亲爹都不想了。
宗政白琢磨,是得送幼儿园了,他之前了解了几家,问母亲哪家好。
骆宁夹着菜脱口而出,“你和淙淙商量。”
饭桌上安静一秒,宗政白停下筷子,好笑,“跟她什么关系。”
“……”骆宁咳了咳,“她不是结婚了嘛,孩子的事或许一早就做打算了,她心细,事事周到,或许能问问。”
怎么可能,宗政白心想,上次露台谈过,他已经单方面不理那个冷酷女人好几天了。
骆宁没再多说,催着吃菜,宗江提起东南副总人选的事。
“提交的案子我都看了,陈淙虽然资历浅,但方案在这里能排前面,以我对东南辛总为人做事的了解,他应该非常欣赏。你呢,什么想法。”
宗政白垂着眼给爷爷奶奶剥虾,随意道:“那就给她当。”
宗江皱眉,“你跟我说计划总公司留她一个副总位置,她不同意?”
“正常啊,换我也不吃这个大饼。”宗政白先把虾仁给奶奶。
宗江沉默,陈淙走肯定会带孩子一起,如果这样,和政白的婚姻算到头,他也没孙子了。
想到这,再看看儿子气定神闲的那样儿他便来气,桌下给了宗政白一脚。
宗政白刚嘶一声,爷爷就发话,“好久没见淙淙,周中叫她来吃顿饭。”
奶奶紧跟着:“对,家里新送来好多海货,趁鲜尝尝。”
宗政白不是很情愿,“虽然两家有来往,但她已经结婚,也该避避嫌吧。”
一口汤饮下,宗时山叹气,“你小小年纪,人生才到哪儿,怎么能轻言放弃。”
“……”
宗政白彻底愣了,脑子里混沌转了圈,“先不说我失忆,爷爷,您意思破坏人家庭也行?”
宗时山垂着眼对一盘鱼下筷,慢慢悠悠开口,“那要看你有什么本事。”
“……”
一个个都古古怪怪,越老越邪门儿。
宗政白懒得听他们乱扯,洗洗手,带上一盘点心去隔壁换自己的宝贝疙瘩。
上班一周老板始终低气压,会上发言他直接跳过陈助,后排有几个人窃窃私语,汤影淡定地在心里翻一个白眼,心想,又来了又来了。
没失忆前就这样,尤其是近几年,夫妻两冷战,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一直是老板,不回家睡公司消极抵抗,最过分的是有一次跑国外三个月没回来,回来时一身伤,听说野攀滑下山了。
但好像先低头的也是他,从一开始不闻不问,到侧面打听,再到汤影被叫去出谋划策,最后道歉和好,总是这个过程。
陈助从头到尾没情绪一样稳定,但未免太稳定了,汤影一个外人都觉得憋得慌,心想,还不如摔盆子砸碗大吵大闹一场。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解决,没等换上一口气呢,两个人又沉到水里了。
汤影叹口气,秘书处同事捣捣他,“哎哎,陈助,哇靠,好漂亮啊。”
电梯外远远走来一个长发美人,汤影瞬间精神,马不停蹄前往36层,给老板冲好咖啡,报告:“淙姐今天超漂亮。”
一礼拜了,汤影每天不遗余力地汇报,陈助连打三个喷嚏可能是感冒,午饭只吃一个小面包,加班眼里有红血丝,腰肌劳损约了按摩……
答辩当天外面又下雨,本来头就疼,宗政白一撂文件袋,手机划几下丢过去,“她老公电话,跟他汇报,以后让她老公给你开工资。”
那假老公有什么可汇报的,汤影闭嘴,心里揶揄,有老板你后悔的时候。
大会议室一切准备就绪,评审委员会的人都齐了,寒暄结束,宗政白点头示意,开始吧。
室内寂静,偶尔有纸张翻动,有人说雨大了,宗政白望向窗外,磅礴雨水已将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门敲两下后被打开,他的视线跟着移过去。
高跟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陈淙身着浅色衬衫和藏蓝中裙,小腿纤长笔直,柔顺的长发整洁地掖在耳后,没有多余装饰,她笑容得宜、眼中平静,开口做自我介绍,声音如泠泠细水。
宗政白喉咙发干,伸手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
清甜的水流流过舌头、咽管,他喉结滑动,低垂的目光沿着透明的塑料瓶身滑过眼睛、鼻梁,落到陈淙唇边。
鼻息间微弱的,豆沙的香甜似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