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23:06:35

陈淙心神不宁,吃饭时母亲提醒两声,她才回过神夹菜,结果吃了一口姜。

孟合安田野调查回来陈淙接的机,下午远远看见外孙哭了,回想起来,叹了口气。

“政白也很疼代代,倘若真要离婚,孩子恐怕要争得头破血流。”

陈淙垂着眼,筷子心不在焉分着花椒,言语平静地算起账。

“第一天他带代代回家,代代就吐了,后面接二连三惹他哭,把他扔给爷爷奶奶,宗政白不用心,根本带不好他。”

女儿要离婚的原因就在此,几个月前毫无征兆,孟合安还是通过她婆婆知道的,陈淙说两人聚少离多感情破裂,身心俱疲,无法再继续走去下。

追问才知道,政白爱玩,玩的还是不留神能要命的极限运动,不顾家,也不顾孩子,六年婚姻耗尽了她的耐心。

孟合安之后一直心乱,因为她和前夫也是不顾家的父母,女儿被她外婆带大,想补偿时已经很难了。

她躲在四周透明房屋中,那墙壁牢不可破,后来的婚姻观很难说不是受到他们影响。

政白自然不同意,淙淙刚搬出去不久他就车祸失忆,忘了陈淙,也忘了代代。

伤筋动骨遭罪,可好在离婚的事能往后拖一拖。

静静主意多,嫂子不是因为哥不顾家想离婚吗,那就趁此机会考验考验,让他自己带孩子,改不好臭毛病这婚就该离离。

拗不过两家人劝,陈淙勉强答应。

谁都不想小夫妻决裂,紧紧张张演着瞒着,也都觉得代代才三岁,一两天就能露馅儿,结果今天听见他喊妈妈,宗政白也没反应,孟合安疑惑,“他没怀疑吗?”

陈淙摇摇头,上次在餐厅叶毕青帮她,骗宗政白两人是夫妻。

孟合安细想下,觉得不太对。

“小叶出国后,你和他联系频繁么?”

“不多。”

“他一直都在外面,赶这时候回来,倒也很巧……”

母亲言辞含混目光躲闪,陈淙很快听出话外音,眼皮轻合,将筷子停下一搁:“您糊涂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遗传。”

她只隐晦一点,不想再翻母亲那笔不光彩的旧账,和孟合安不欢而散。

做标本本来是解压的,可今天陈淙压力倍增。

写标签字不够好看,她撕掉重写,隔几分钟就看手机一次,铃响的时候一激灵,还失手打翻了绵羊油,慌乱抽纸擦一通。

等宗政白的声音贴近耳边,她整个人才缓缓慢下来。

驱车不过半小时就到鹭汀,陈淙乘电梯上楼,到门口却发现门虚掩条缝,一碰就推开了。

一大一小正坐在玄关地毯上,听见动静,不约而同抬头。

小的哭红鼻子喊妈妈,大的头发乱衣服也皱巴巴,暖灯底下眼里冒着水光,看她像看到救星。

陈淙不免一愣,也有点好笑,放下包先抱代代,见宗政白还坐在地上。

“不起来?”

先前小崽子一直挂脖子上,宗政白向后撑着胳膊,苦笑,“腿麻了。”

陈淙腾出只手伸到他面前,宗政白看着那纤细指尖稍一顿,搭上手掌,握紧又松开,感觉她湿凉的体温像丝绸一样从他掌心滑下去。

他去泡茶,中间转到卧室换衣服。

半道代代跑进来,从小背包里翻出刚送他的种子,又兴冲冲跟个野兔似的蹦跶走。

宗政白切完果盘一起端到客厅,但沙发上没人,客厅后面有个靠窗的长桌,代代正黏着陈淙一起研究那俩东西,走近才发现陈淙手边有个半成品相框,上面都是些奇形怪状的种果标本。

代代美滋滋,“妈妈送我的,说谢谢我的草莓!”

哪是你的,宗政白微笑着心想,那是你亲爹烈日炎炎提着二十来斤草莓,从里面精挑细选的。

倒是没想到陈助理看起来冷冰冰,却连小不点芝麻大的心意都能回应。

说起来惭愧,比起她拿来的种子,他给代代捡回来的简直歪瓜裂枣。

好在代代玩得还挺带劲,当沙锤摇啊摇,宗政白找回点面子。

陈淙看他一眼,警告代代,“这是响盒子,小心它爆炸。”

“……”

代代:“为什么,它要吐吗?”

“是为了繁衍,内部种子碰撞,压力增大就会炸开,环境干燥温暖时尤其如此。”

“可我不想它爆炸,我的好妈妈……”

黏糊糊撒娇精一个,陈淙顺顺他头发,“涂上油就好,我先拿回去,过几天再还给你。”

代代眼冒星星,“我也要看!”

他这就想抓着陈淙一起走,宗政白无奈地给拽回怀里,“我刚回来你就想跑,还说想我。”

是喔,不过很快代代就不苦恼了,安慰地拍拍他手背,“爸爸也去。”

那叶毕青脸得难看成什么样。

宗政白眉眼松开,轻眯着瞧向陈淙,陈淙却递给他支钢笔。

“想请你帮忙写几个标签,我字不行。”

她字不行,意思不就是说他字好看。

难得他还有能入眼的地方,宗政白心里哼笑,坐直了旋开笔帽,写之前在纸上还煞有介事练了两笔。

笔下行云流水,他垂着眼认认真真,字依然清俊有力。

陈淙说过喜欢,以至于当时喜帖婚书他兴致勃勃都揽来自己写,熬了几夜手累得酸疼,可怜兮兮地叫她揉揉。

白天上班开会两人挨着,桌下手就无赖地勾过来,指腹带一层薄薄的硬茧,漫不经心地蹭她。

陈淙走掉神,不自然蠕了下嗓子,宗政白恰好抬头,一副笑眼,“我手艺还行么?”

“……”

代代自告奋勇贴标签,热热闹闹一阵,每人出份力,标本相框就做好了。

他抱在怀里,还隐隐害怕,小心翼翼,眼睛水亮亮地问陈淙,“妈妈也会送给其他小朋友吗?”

看眼圈红又要掉泪珠,陈淙抱过来拍拍背,心里疼得细细密密,轻声安慰。

“没有别的小朋友,我永远只有代代一个宝宝。”

“永远”是太过柔软易碎的许诺,可也是真好听,小孩子很快上当,搂着陈淙脖颈如释重负大哭,哭着哭着,要她一定得写下来。

倒还聪明,宗政白笑呵呵把钢笔让出去,陈淙撕了条纸,写完给代代看,“行吗?”

小文盲抽抽嗒嗒,看可认真了。

宗政白忍不住逗他,挨个字往下编,“哦,写的什么……‘代代欠钱一百万,不许耍赖’。”

又闹他!代代炸开毛,“爸!爸!”

宗政白还笑,拉小不点到怀里,胡噜那头软毛又挠他痒,代代喳喳乱叫,啊妈妈救命!

小麻雀扑扑腾腾,躲的时候脑门哐当磕椅子上,嗷呜一嗓子,宗政白闯祸顿时不乐了,还愣着,代代扑回陈淙怀抱,呜呜,“妈妈亲亲。”

闹着玩总没个数,陈淙心里叹口气,吹吹,往额头上轻轻一印,“疼不疼?”

“疼——”

傻白甜娇气得很,转头给宗政白指一指脑门,努努下巴,喏,“爸爸也亲亲。”

“……”

宗政白看一眼陈淙,目光一碰,她淡淡移开,不紧不慢给纸条点上胶粘进标本框,并不在意。

不在意也不行,又不是他老婆,宗政白道德还是有的,一把捞代代站起来。

“脸哭成花,谁要亲你。”

他抗着往洗手间去,代代嘟嘟囔囔,乖乖坐在洗漱台上,仰着头让他擦脸。

哭过的眼睛泪痕还没干,眼皮也有点肿,可总算总算开心了。

宗政奇怪,“你怎么那么喜欢人家呢?”

代代眨眨眼,也奇怪:“爸爸不喜欢妈妈吗?”

“……”

一句话把宗政白问住了,眼前一顿,短短几秒乱七八糟地浮想,但很快回神,小孩子哪分得清喜欢和喜欢的区别,顺着他的心就是,于是糊弄,“喜欢啊。”

代代想了想,使劲抻开胳膊,大大地比划,“有这么多吗?”

小幼稚鬼,宗政白笑着摇摇头,学他长臂举到头顶再画圆,“这么多够不够?”然后不由分说将人团进怀里。

代代咯咯直笑,笑声传入外面陈淙耳朵里,让她在和叶毕青的通话中短暂分了神。

叶毕青重复一遍,“你回家了?”

宗政白抱着孩子出来,笑得像朵花。

陈淙悠悠转过眼,答复电话那头,“嗯,一会儿回去。”

“是去看代代?”

“嗯。”

“孩子生病了?”

“没有,心情不太好。”

叶毕青轻哼,“宗政白又把他惹急了?”

陈淙心中一皱,下意识朝那始作俑者看去。

宗政白和代代在玩闹,还不忘抽出一眼,狐疑地瞥她。

不知闹的什么,代代被挠痒痒笑个不停,喊说:“爸爸烦死啦!”

宗政白故意大声嘻嘻哈哈,声音传到电话里。

叶毕青沉默几秒,提醒道,“照这样下去,他就算失忆,怕到时候也不会放弃代代的抚养权。陈淙,一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陈淙指下一僵,眼沉沉的,久未回话。

叶毕青不再继续,转过话头,“阿姨刚蒸出来的糯米糕,代代爱吃,正好离你那不远,我趁热送过去。”

稀里糊涂,陈淙挂掉电话,抬头对上宗政白的目光。

“你老公?”他眼神意味不明。

陈淙愣了愣,不置可否,低头收拾桌面,“一会儿叶毕青过来。”

“没误会吧?”宗政白问。

陈淙摇头。

情绪明显变化,宗政白看得一清二楚,对刚才的把戏多少有点儿心虚,找补一句。

“等人来了我帮你解释,免得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不知道话里有什么不妥,说完后,陈淙抬头盯看他几秒,没等琢磨过来,又无波无澜敛下眼皮。

直到叶毕青找上门,带了一兜糯米糕,宗政白的心情整体还是不错的。

他热心解释,“代代想他妈妈,闹着找陈助,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找她来帮忙,别有什么误会。”

叶毕青笑得从容,“不会,陈淙来之前和我说过,孩子的事能理解。”

老婆大晚上跑其他男人家里,装什么大度呢。

宗政白心里讽笑,但嘴上仍谢了又谢。

叶毕青面色不改,“对了,上次岩馆加的那位美女,你们聊得怎么样?”

“……”

神经病吧,关你什么事,宗政白眼稍微抬掠去陈淙一眼,低头收拾提包,仍是那副冷模冷样,哦了声,“不合适。”

“因为孩子?”叶毕青笑眯着眼,“我倒有一个单身朋友不介意这个,需要的话帮你们牵牵线。”

“……”

谁知道安什么心,宗政白婉拒,“不用,暂时不打算找。”

“但孩子……”

“该走了。”陈淙打断叶毕青,挎上包往外走。

代代颠颠跟上去,她又蹲下去抱他,摸摸头,“乖乖的。”

送他们到楼下时,天正飘一丝雨花,宗政白抱着代代看两辆车先后开走,又看了会儿雨,上楼关门哄代代洗漱睡觉,等躺到床上,昏昏沉沉间,才意识到从那个电话后,陈淙连个眼神都没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