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代开始期盼下雨,每天捧着平板问智能语音八百回,得到的答复都是“天气晴朗”,外面一丝云也没有。
不下雨最好,一下雨后遗症全冒出来,宗政白能从头疼到脚。
难得的舒服假期,青园有那么多人看孩子,他甩手掌柜,多半时间都躺在外面长椅上晒日光浴。
节假最后一天宗方静回家,回家就找事儿,出馊主意,求雨的话去抓一对青蛙给它们办婚礼,磕头供奉,心诚则灵。蔫掉的小朋友一下绽开花骨朵。
宗方静轻飘飘留下一句话,拍拍屁股走人,抓青蛙的任务只能落到宗政白头上,大中午带着代代沿湖边一直找,下沟、翻草丛,从太阳当头找到太阳落山。
哪有什么青蛙,都是些没长大的小癞蛤蟆,父子俩倒也不是颗粒无收,被蚊子送了一身包。
最后天擦黑,幸好路上遇到的钓鱼老头帮忙,宗政白才抓到一只半大的癞蛤蟆。
晚上要回自己家,再抓一只已经不行,代代善解人意,“那好吧,只能让它跟猫头鹰结婚啦。”
他有一只猫头鹰玩偶。
猫头鹰吃蟾蜍,宗政白好笑,真是造孽。
当天晚上代代就给新人办了婚礼,剪红喜字到处贴,零食水果摆上桌,再倒几杯饮料当喜酒,小短腿忙来忙去。
宗政白很配合,和几只玩偶一块坐小圆桌前,拍照发到和金鳞他们的三人小群里,“有幸来参加蛤蟆先生和猫头鹰小姐的婚礼。”
金鳞笑疯了,“大喜事怎么没邀请我!”
常廷随一个小红包,很快将一则公众号文章发到群里,标题平平,头图——
宗政白看了眼,皱眉啧声,“这不胡闹吗。”
用的是他端午那天学生记者拍的照片,文章还附一张抓拍,图下注:“本地市民宗先生:亲手为妻儿编织爱的五彩绳。”
金鳞:“哟,妻儿?”
常廷:“隋嘉说那天帮一个本地市民给陈淙送花绳,和这条一模一样。”
金鳞恍然大悟:“哦,人妻也是妻。”
“……”宗政白@常廷,“怎么举报你们学校宣传部?”
常廷:“别,可怜可怜我学生吧,托你的福,好不容易有一条推文阅读破千。”
金鳞一声不吭,已经将文章转至朋友圈,配文:“本地好丈夫好父亲,男人学习的榜样!”
陈淙在餐厅刷到这条,好奇点进去,一眼便看到照片上的宗政白。
眉目深刻,神情松散对着镜头,他轻笑,指尖捻着细长彩绳,眼珠漆黑,沉沉地望向屏幕之外。
陈淙眼睫微闪,动一下喉咙,将目光移至刚送来的酒水单,点完两瓶白葡萄酒,叶毕青带人过来了。
年轻女孩儿被钻石点缀,一头金色直发,吊带黑皮裙勒出薄背细腰,五官精致明艳,眼梢向上,显出那么一点儿像猫一样的冷傲。
有傲气是自然的,毕竟是叶毕青前司大领导家的千金。
叶毕青前脚刚走,她后脚闹着休学回国。
两人差十岁,叶毕青虽未明说,但陈淙不会不懂,两人各有各的诉求,演一对假夫妻再合适不过。
谢柠从进门到落座,目光一直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这才几个月,她一不留神,叶毕青就结婚了,还是和这种顶级美女。
速度之快,时间点之刻意,让谢柠在伤心暴怒之余不得不怀疑叶毕青找人合伙骗她。
她的心和餐盘中的腌橄榄一样酸,托着下巴瞧着陈淙。
“你们属于闪婚吧,姐姐?”
陈淙摇头,“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以前是对门邻居,上过同一所中学。毕青出国后,虽然不能见面,但线上常联系。”
谢柠哦一声,“是吗,我都没听小叶哥提起你。”
说话阴阳怪气,叶毕青替陈淙冷冷回,“我们夫妻间的事,小孩子不需要知道。”
又摆他年长者的谱,真没劲,谢柠哼笑,“夫妻间什么事,不就是床上那点儿东西吗。”
“……”
一贯的口无遮拦,叶毕青气血上涌,餐刀一落,压着声音。
“谢柠,你有没有教养,不懂什么叫尊重就滚回家让你爸妈好好教教。”
谢柠一身反骨,“狗仗人势,轮得着你教训我?”
“……好啊,”叶毕青强忍着动手的冲动,将餐巾一扔,“那请你以后自重,别再打扰我的生活。”
一顿饭到这戛然而止,陈淙跟着叶毕青离开,到门口时不忍心回过头,那女孩儿抬手,不知是不是哭了。
行车沉默过半,叶毕青的气才有消退,对陈淙抱歉,“不好意思,叫你看笑话。”
陈淙有些担心,“她一个人在那,我怕出什么事,你还是回去看看吧,别置气,先保证她的安全。”
叶毕青后知后觉自己情绪冲动,叹口气,打灯减速缓缓停到路边。
分别之际,他从口袋掏出一个蓝色丝绒小盒,递给陈淙。
“随便买的对戒,可能有些场合需要,提前准备了,到时候麻烦你帮我装装样子。”
镜片后,他笑容无奈,陈淙接过去,“好,我尽量配合。”
打车到家,进门换鞋换衣服,她摸出戒指盒随手放到玄关置物架上。
节后,东南分公司副总晋升流程总算走完,依旧没见到陈淙的影子,假虽然已销,但人又马不停蹄出差了。
宗政白听秘书小戴报完行程,不可理喻,“这趟差谁去都行,她手底下的人干什么吃的,凡事都让她操心,想累死她吗。”
小戴转述陈助的意思,“新人嘛,又是脾气古怪的老客户,淙姐去帮他撑撑场面,这样也显得咱们重视呐。”
把逃避讲得那么好听,最后还不是得面对,宗政白淡定地回去办公。
可一想到家里那只蛤蟆,又不淡定了。
代代伺候它比他这个爹好,给洗澡换水喂食唱歌讲故事,每天合手拜拜,甚至拦不住磕头,摸过蛤蟆的手伸过来要抱抱,宗政白还不能嫌弃。
他从没那么期盼过下雨,在一个平静的周六夜晚,突发奇想拜了拜,没想到第二天大清早蛤蟆仙人竟然显灵了。
窗外天光昏沉,雨细细密密,忙好几天的小家伙还一无所知的呼呼大睡。
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怎么能叫他错过,宗政白强行抱到阳台,拍拍他屁股,“看看,外面什么呀。”
爸爸好烦,代代迷迷糊糊抹眼睛,意识到下雨,想高兴来着,但实在太困太困了,困得没力气,哼哼两声趴回爸爸肩膀上。
不闹了,不闹了,宗政白笑笑,轻晃着哄一哄,又听到他喃喃自语,绵绵软软叫了声“妈妈”。连绵的雨雾一样缠绕眼前,窗景颜色淡退,看久了,越来越分不清那些红橙黄绿,宗政白叹口气,“是啊,你妈妈在哪儿呢。”
不能你说那是你妈妈,我就当成真的吧。
头开始疼,宗政白去睡回笼觉,不过两小时,又被代代戳眼睛捏鼻子拔胡茬给吵醒。
闹腾的小狗趴在床边,还笑嘻嘻,“爸爸爸爸,我们去找妈妈吧!”
保姆在外面叫人,宗政白揉他一把乱毛,“先吃饭,我打个电话。”
他翻身趴在床上,费力清醒,手机摸出来,心塞几分钟,最后不得不主动低头,给儿子的假妈妈发消息,语气生硬。
“今天下雨,你说给代代剪花绳,他现在闹着找你。”
但直到代代洗漱干净换好衣服,雨靴也穿上新的,戴好小帽背好小水壶,眼亮亮地乖乖坐在沙发上等出门,陈淙依旧没有消息。
宗政白欲言又止,不能说你妈妈不讲信用吧,说了肯定要哭。
他报复心上来,命令代代,“装上那只蛤蟆,我们走。”
去过一次,宗政白已经轻车熟路,外面雨水淅沥,车里一直放着动画片,代代抽空问,“我今天能和妈妈一起睡吗?”
想的还挺美,宗政白卖惨,“爸爸今天头疼,腰也疼,你怎么忍心丢下爸爸。”
代代有一丝为难,但很快想明白,“那你还是把我放门口就走吧,妈妈不喜欢娇气柔弱的男人。”
跟着电视学会个词就乱用,宗政白哼声,“我可娇气不过你。”
代代不服气,“但是你连癞蛤蟆都不敢摸。”
“……”
一路拌嘴,宗政白领着代代进楼坐电梯,到门口按响铃。
寂静持续数秒。
“哪位?”智能门铃传出陈淙沙哑的声音。
代代立即吵起来,“妈妈!”
陈淙应声,“等一下,我穿衣服。”
她听起来惺忪未醒,周末早上九点,正是夫妻温存的好时刻,宗政白看一眼手机,心忽然咯噔一跳。
上门找有夫之妇叫嚣,确实不那么光彩。
他沉默地在心中措辞,陈淙素净一张脸开门了,头发没梳,裹一身睡袍,眼神雾蒙蒙,是刚醒来的样子。
来不及换上坚硬外壳,她神色柔软睇来短短一眼,把代代抱起返回屋内,门大开,满屋的茂盛绿植映入宗政白眼帘。
青绿,浓绿,草绿,松绿,薄荷绿……墙面地上,植物形态各异,宗方静说她喜欢养草,没想到喜爱到这种程度。
宗政白环顾一周,注意到桌上那盆小的枝干番杏,养得比他送来时还好看。
植物娇惯,伺候起来不容易,宗政白不禁感慨,“费不少心吧,这些东西。”
陈淙在阳台边上开关蛤蟆的笼子,淡淡回道,“养死了再买,不费心。”
她伸手抓那丑东西,钳着后背掏出笼,蛤蟆四脚朝天露出肚皮,不满地在她手里咕哝挣扎。
宗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