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被放归露天阳台草皮上,没一会儿藏进芭蕉叶下,雨水充沛,蚊虫足够它吃一阵。
隔着玻璃门,代代合手一拜,“神仙大人,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看见彩绳想起了正事,他黏到陈淙怀里。
“妈妈妈妈,你帮我剪掉。”
陈淙点点头,“不着急,我去洗漱,客厅柜子里有吃的,自己拿。”
宗政白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松松地,也系着条五彩绳,心里哼声,不是不稀罕吗,怎么还戴呢。
待得有一会儿,却一直不见叶毕青,他不免疑问,“你老公不在家?”
陈淙恹恹应付,“嗯”,起身离开客厅。
房子很大,卧室在走廊另一头,宗政白环视四周,中古风家装,黑棕米三色,绿色植物打破了那种沉闷冷漠。
随处可见的还有种子标本,宗政白很快在其中发现上次捡给代代的那种会炸开的种子,叫什么来着?
哦,响盒子,被粘在玻璃框中,大概因为准备给小孩子,装饰上卡通贴纸。
北面房间门关着,门上标一块牌子“工作间”,宗政白猜测是专门用来做标本的地方。
他转悠一圈又回到玄关,置物架上,蓝色丝绒首饰小盒显得突兀。
怎么随随便便放这儿?
他剥开盒盖,一枚女戒,附一张小香卡,老土地手写“to my love”。
戒指套到手指上估摸出圈口,他旋下放回盒子,心里嗤笑,字不好看,钻也不大,便宜货。
叶毕青的love就值这一点儿?
代代在叫人,宗政白这头回答,合上盖子,啪嗒一声,他忽然顿住,意识到一件事。
鞋柜,衣架,生活用品,陈列摆设……整个家没有任何男人的生活痕迹。
叶毕青不住这?
他们分居了?
“妈妈,果冻打不开,你喂我吧。”代代嗲声嗲气。
傻白甜又撒娇,宗政白返回客厅,陈淙在沙发上,衬衫长裤,绾一截袖子,脸依然素净,只随意将头发低低扎着,露出修长脖颈,低头垂眼。
被绿叶花草藏在其中,好似她也成了里面寂静的一株。
附近正好有条河,徒步十分钟能到,雨下得似有若无,小朋友才不愿意老实待在伞下,碰见水坑就往里蹦,溅得裤子腿全是泥点。
无聊的大人跟在后面,两把伞隔开两个人,雨沙沙响动,沉默一直持续。
再走,人行道变窄,只能一前一后,宗政白目光漫不经心,从行道树晃到陈淙身上,再从她身上晃到地面,晃过花草、栏杆、路过的车,又晃回她身上。
潮气湿重,他觉得好笑,自己好像成了条饿昏头的鱼,被她的饵钩钓得晕头转向。
代代大概玩够了,跑到伞下拉起她的手,一大一小胳膊摇荡着走在前面。
或许真昏了头,宗政白有片刻恍惚,恍惚以为自己妻儿圆满,一家三口家庭幸福。
转念回到现实,心中一堵——
叶毕青上辈子积的什么德,好大的福气。
绕过桥有段坑洼路通往河边树林,堵了一大片积水,要想过不得不趟水,代代有雨靴不怕,拦不住往里面冲,呱唧呱唧跑过去跑过来,水花一片,看着还不浅。
陈淙没犹豫,收了伞,弯下腰挽裤脚。
她倒是不讲究,宗政白叹口气,“我抱你过去。”
“嗯?”
陈淙一愣,宗政白稍往下蹲,手臂环过大腿单手把她抱起,她一时失重,下意识搂上他脖子,整个人顺势靠近。
她很轻,抱起来不费力。
指下接触的地方柔软,鼻息间有微弱的草木清香,宗政白垂落眼皮,沉默地趟过积水。
水灌进鞋,又打湿裤脚,湿滑、阴冷,漫进身体,漩涡一样,把他脑子搅得一片浑浊。
“爸爸!”代代又叫一遍。
宗政白回神,发现已经下土坡来到河边,陈淙拿出剪刀看他一眼,蹲到代代脚边。
“乖,别动,小心扎到。”她嘱咐。
自己站这儿好像挺碍事,宗政白自觉去另一边,也蹲下,揽住代代,啰嗦声,“听话。”
起绒的手绳颜色已经暗淡,陈淙挑起,下剪刀剪开,断了的细绳便掉落河流随水流逝。
“好了,”陈淙念念有词,“以后代代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代代有样学样,剪刀拿不稳,宗政白便一起握住,另一只手托住陈淙手背,把她那条五彩绳剪断。
“保佑妈妈平平安安。”小家伙叨叨念念,陈淙笑着凑过去亲他脸。
手还留在宗政白掌心,骨瘦、沁凉,亲密无间,宗政白指尖一动,垂眼,又不声不响停在那里。
返程因为避开那处积水绕了远路,去时干净漂亮的糯米糍,回来变成泥巴人儿,宗政白也一脚泥水,身上斑斑点点,都是代代踩水坑溅上去的。
到小区看见自己的车,他心一疼,叫住代代,“去哪儿,回家了。”
陈淙一同回头,眼里淡淡的,“上去洗个澡再走。”
“……”
按说不对,大晚上叫别人老婆去家里哄小孩儿不对,纵容小孩儿叫别人老婆妈妈不对,拎着小孩儿大早上跑别人老婆家不对,随随便便抱别人老婆不对,摸别人老婆的手不对,去别人老婆家洗澡更不对。
但宗政白看看自己,抿抿嘴,都是没办法、不得已。
不过,当他脱掉衣服站在陈淙浴室里,作为闯入者,多少还是有点儿心理负担。
代代一无所知,哎呀,“爸爸!泡泡弄我嘴里去了!”
他端着小脸,宗政白抹一把,用花洒冲水,“叫你一个劲儿说话。”
水流和缓温热,浴室雪白雾气弥漫,这时玻璃门外传来陈淙的声音。
“衣服新的,我放在外面架子上。家里没有小孩儿穿的,洗完先给代代裹好浴巾。”
声音隐约透水汽而来,到耳边湿弄弄,宗政白应声“好”,代代急不可耐,“妈妈我洗香香啦!”
洗净沐浴露,他像条滑溜溜的小鱼,挣扎两下便从宗政白手心逃走。
“哎!”
宗政白急忙起身,可还是来不及,眼睁睁看代代光着脚丫、光着屁股,哗啦——拉开磨砂玻璃门。
灼热雾气争先恐后向外溢散,他浑身赤裸,就这样毫无防备袒露在陈淙面前。
她明显也一愣,掀开浴巾将那条小鱼网进怀抱,下一秒再抬眼,浓重目光被水汽润得湿热,黏丝般在他身体上微妙游移,再低头,嘴角勾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那点笑尚未看得完全,身体应激,宗政白眼前一乱,慌张将门关上。
门一合,热气肆意汹涌,他被迅速吞没。
……
不是……
……她笑什么?
宗政白晕乎乎垂头,看到自己,一下臊红耳根,抬手摸索淋浴开关,任冰凉冷水兜头浇下。
浴室水声响了很久,陈淙把瞌睡的代代抱进卧室,去餐厅吃了点东西,出来时仍能隐约听到水流。
她回到沙发上翻书,偶尔往那儿看两眼,渐渐眉头皱起来:拖拖拉拉,水都不热了。
不过很快吹风机响动,声音持续不久停下,陈淙又瞟去一眼,漫不经心地翻下一张书页。
隔一会儿浴室门打开,她抬起头,宗政白弓腰撑着门边,脸色苍白,半湿的发梢凌乱,衬衫也凌乱,脖子青筋凸起,露着大片锁骨。
陈淙心一紧,起身过去,“腰痛?”
“嗯……”
刺痛来得急切又突然,宗政白闭下眼,屏着呼吸,动也不敢动。
“扶着我,去沙发上。”
陈淙伸手搂住他腰背,贴得很紧,试图将他一半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
她清瘦,宗政白怕压着她,忍着疼把重心放另一边,就这么一步步挪脚,最后趴进沙发里。
他侧头缓着呼吸,模模糊糊看陈淙去了又回,她坐到沙发边上,掀开他衣服,用温热指腹触碰他后腰,试探,“这儿疼?”
宗政白昏昏沉沉点头,闻到一股辛辣的红花油味道,贴紧他腰眼的那双手柔软、灼热,揉弄、推碾,又麻又痒,慢慢,一点点,瘀堵的神经好似被疏通,他舒服得长呼口气。
“洗澡用的冷水?”陈淙垂着眼,按摩动作没停。
痛觉减轻,尴尬的情绪叫这句话又轻松唤回来,宗政白闷声闷气,“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耳根通红,陈淙回想刚才的一幕,好像明白他为什么狡辩,微不可察笑了笑。怕再谈下去,宗政白转开话题,“代代呢?”
“卧室睡着了。”
“这几天他累得不轻。”
陈淙嗯一声,“晚上让他睡这吧。”
宗政白:“你们不方便。”
“没有不方便,”陈淙说,“我自己住。”
看来猜的没错,宗政白心一跳,“你们分居了?”
陈淙没回答,抽纸擦净她手上和他背上残留的红花油,撕开膏药贴上去,四角再抚平整。
膏药味匀缓散开,宗政白整个人晕晕的。
陈淙累了,拿杯水倚靠茶几坐到地毯上,对着他若有所思。
长久的沉默让宗政白疑惑,侧过头,正迎上陈淙看他的眼睛,睫毛细密纤长,眼珠透净、清新,像雨后的潮湿天气,柔润又温和。
她在想什么,视线相交,并没有和往常一样躲开,宗政白眯眼打量,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答案。
但窗口透进清凉微风,很快将两人交融的目光吹散。
陈淙低头喝水,宗政白还是那么趴着,困意上来,眼皮塌塌的,开口声音沙哑。
“那天的事我后来好好想了想,以你的能力和品行,不需要作弊,也不可能作弊。”
陈淙一愣,淡淡回应,“你不是都看到了,还怀疑什么。”
“确实怀疑,”宗政白眼神直勾勾,“我怀疑我们有过一段儿。”
面对面,两人间的空气似乎凝滞,沉默持续一秒、两秒,陈淙眼皮轻动,“有没有过,等你哪天想起来就知道了。”
不承认也不否认,模棱两可,欺负他什么都不记得,倒很狡猾。
偷偷摸摸,连手机密码都一清二楚,宗政白不信两人没一腿,目光深深锁着陈淙,“和我搞婚外情,所以不想说?”
荒谬得有一丝好笑,陈淙不动声色,“你说是就是吧。”
态度回避,消极沟通,宗政白问不出什么,索性恹恹闭上眼,叹口气。
“那我替你善后,别的不多求,总能要句感谢吧。”
他一个人占据整面沙发,埋住半张脸,说话声含糊得像撒娇,陈淙无声笑笑,“嗯,谢谢。”
“还有平白无故挨的那巴掌,”宗政白记仇,“真疼,你不给个说法?”
绵薄的一巴掌能多痛,陈淙撑腿换一个姿势,手扶着脖颈头微微一偏,“不然你打回来?”
宗政白睁眼,正看到她这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好像肯定他不会下手。
他坏心想吓吓她,“那我打了?”
“嗯。”陈淙坐着没动。
打是当然没打,宗政白重重抬手轻轻落下,掌心贴着她脸颊覆上去。
巴掌大的脸柔软细腻,像羊脂白玉,被他抚摸,一点点染上他滚烫的体温。
没有躲闪,她双眼静静倒映着他,呼吸绵软温热,似有若无地在他心上轻蹭。
宗政白目光湿重几分,恍恍惚惚暧昧流连,最后悄无声息落到她红润的嘴唇上——
灼热的手掌不知不觉已游走至她细白脖颈,他垂下眼,托起她下巴,轻柔地吻上去。
没有料想的挣扎,她只是明显一僵,便顺从在他手心里,轻启唇齿,对他纵容。
呼吸缠绵,空气潮湿而溽热,可好像总也不够,宗政白迷离睁眼,不满她的平淡而皱眉,追索,试图讨要更多回应。
陈淙有点气喘,推了两下。
宗政白慢吞吞拉开一点距离,呼吸很热,入眼的两片嘴唇濡湿,已经微微泛肿,他用拇指蹭蹭边沿,昏昏地盯着陈淙,“以前我也这么亲你?”
发梢半湿,眼底潮润,他身体烫得发红,陈淙刚想张口,走廊传来小朋友的脚丫声,搓着眼,摇摇晃晃来找妈妈。
宗政白意识总算半醒,躺回沙发,清了清喉咙,心仍凌乱着,看陈淙转头从茶几上抽了张湿巾,淡定自若按在嘴上擦了擦。
像吃饭吃脏嘴,在做一次寻常的饭后清洁。
宗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