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后家里人担惊受怕,宗政白一直由司机接送,今天事发突然,他等不及小王,自己开车去父母家,一路心乱如麻。
孩子三岁,往前推四年到出生,他二十五,只记得大半时间都在国外,工厂公司两头折腾,有段时间迷上冲浪,回来时满城秋意,枫树开得火红,两三场雨后就到了寒冬,年头到年尾,生活干干净净。
哪来的孩子。
宗政白想不通,路上险些追尾,被安全带扽得胸骨阵痛,昏昏沉沉驶进青园。
园子灯火通明,小朋友正在孜孜不倦挖土,他来看他一眼,转头埋到膝盖上,变闷闷的,衣服手上都是泥巴。
隔一天一夜,再见时,宗政白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前天是别人家孩子,听他叫爸爸只是觉得好玩,无所谓,随便买个东西应付,现在呢,是心发热,愧疚,麻酥酥的又酸又疼,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别傻愣着,”母亲招呼道,“带孩子去洗洗手,进屋吃点水果。”
小团子一声不吭,穿的嫩绿背带裤,像颗葡萄。
宗政白摸摸兜,只有一个公司茶水间拿的薄荷糖。
他蹲下,递到代代眼前,“要不要吃?”
代代抿抿嘴继续挖坑,宗政白摸摸他小脑瓜,温声细语哄说,“能不气了么,再气变气球飞走了,我还怎么抓得住。”
代代哼一声,“你都把我扔给别人。”
宗政白错了就认,“那以后把你揣口袋天天带着,谁要也不给,好不好?”
代代认真一想,抬头看他,“妈妈可以给。”
都不知道你妈哪位,宗政白笑着说好,一下将小家伙抱起来。
代代挖土早挖累了,枕在他肩膀上,“爸爸。”
“嗯。”
等半天,才等来他软声一句,“那个糖甜不甜呀?”
跟条上钩的小鱼一样,宗政白笑眯着眼剥糖喂他,心想,小孩子真好哄,不像有些大人。
家里人对小朋友的接纳极为迅速自然,宗江拍拍宗政白的肩膀,教导说:“错误酿成了再后悔无济于事,踏踏实实把孩子照顾好,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尽心尽力,孩子妈妈才有可能回心转意。”
母亲附和,“有孩子了就收收心,多顾顾家,以后极限运动少玩,乌烟瘴气的酒局少参加,珍惜自己的身体,把孩子养好,才对得起孩子妈妈。”
连代代都在说,外婆告诉他,爸爸表现好妈妈才会回来。
句句不离那个人,宗政白无可奈何,“都不知道有没有——”
他半路卡壳语塞,一时僵硬愣住,因为忽然想起来了,大衣兜里留着一个女人扎头发的发圈。
凡事发生都会留有痕迹,宗政白熬过在青园的一晚,第二天早饭吃过,就带着睡眼惺忪的代代回了鹭汀。
他从衣帽间翻到客厅浴室,从书房翻到客卧,等代代睡饱又翻遍主卧,细到每个缝隙,弄的一背汗,最后在床腿后发现一颗珍珠耳钉,在花盆绿沸石间发现一个玩具小羊,在浴室发现男士湿巾盒里有两片女性护垫,柜子背面还卡了一枚女戒。
“……”
何止“金屋藏娇”,孩子他也可能早就知道。
宗政白靠着沙发陷入沉思,代代在他怀里玩戒指,扒拉他指头,他低头时,忽然注意到左手无名指指根有一圈比周围浅的肤色。
不喜欢手上有东西,却有长时间戴戒指形成的戒痕,宗政白这下慌了——
真欠了一笔感情债。
他当即问物业管家,管家回复,“偶尔见过几位女士,但只有陈小姐面熟,说过话。”
“我助理?”
“是的。”
“监控能调么?”
“抱歉,监控不能随意调取。”
工作关系陈淙正常来往,并不奇怪,宗政白没放心上。
他的八卦传得很快,金鳞在群里吆喝,“周末定好位置了,带上代代!”
有些事长辈可能不知道,朋友不一定,宗政白答应了。
家里安排了保姆,但他几天来一直带着代代上班,并不避讳,会上也抱着。
公司上下又热闹一番,谁见了小朋友都要逗一逗。
但他喜欢赖在陈淙办公室,宗政白每次找他,都支使汤影去捞。
汤影又一次牵小朋友回来,“老板,你和陈助是不是在闹别扭?”
宗政白头也没抬,喂代代喝水,问汤影他在那玩什么。
“没什么,陈助就给他张纸在边上画画,可乖呢。”
“……”宗政白看着自己费心买的玩具一阵沉默。
想起家里猫放着大几百的窝不睡,非要睡那破烂快递盒子,汤影就有点感同身受,安慰道,“老板,我感觉孩子黏着陈助,可能只是因为缺少母爱。”
宗政白心一天都沉甸甸。
下班一小时后,汤影没回来,代代也没回来,天越来越黑,他还是站到了陈淙办公室门前。
敲门没反应,推开才发现里面只亮了昏黄一盏灯,办公桌电脑开着,文件材料翻到一半,那小盆糖球多肉放在茶几上,周围是小孩儿的画,凌乱几只签字笔,沙发上一大一小正在睡觉。
借一点灯光,宗政白拾起纸翻了翻,奇形怪状,和他小时候那破毛笔画不相上下。
他心软了大片,眯眼笑了笑,码齐放回桌子,目光顺势沿着陈淙细瘦的肩头,滑过她的嘴唇、鼻尖,落到薄薄的眼皮上。
头发松了,有一缕散在眉心,有一缕缠着雪白纤细的脖子,她睡着,像浮动在水上被拨乱的月光。
宗政白低低头,缓缓缠进她的气息,有股很淡的甜香。
代代窝在她怀里,小半张脸掩到毯子下,贴着人,睡相倒是乖顺安静。
才见几次就黏成这样,宗政白无奈,弯腰放下胳膊伸手要抱起来,无意间手背蹭上一小片温热光滑的皮肤。
他指尖一动,陈淙半梦半醒睁开眼,眼里有雾,意识还不成形。
宗政白垂着头,近到被她呼吸拂上脖子,刚要开口,却见她重新合眼,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低喃。
“泊舟……”
宗政白一愣。
家里人现在都很少叫的乳名,她怎么知道。
普普通通两个字,像迷烟一样开始飘起,就这样荡在宗政白脑海中,抓不住摸不着,模模糊糊,从梦里到梦外,从晚上到白天,从周中到周末。
金鳞定的家庭餐厅有两层,亚热带雨林造景,有很多奇特的动植物摆设,员工穿得花花绿绿。
代代进门哇一声,头顶着店里送的花环,一路两眼放光。
他还自来熟,金鳞招呼没两下,说叔叔抱抱,他就扎人怀里腻腻歪歪。
“叫什么名字?”常廷问。
“他外婆起的,岱,‘岱宗夫如何’那个岱。”
代代摇摇头,“不对,妈妈说是山大(代)王那个岱。”
字不识一个还理直气壮,宗政白哦一声,“你又记得你妈妈了?”
“外婆告诉我的。”小朋友小小声。
话题自然讨论到那个下落不明的“妈妈”。
“帮我想想,几年前我是不是交往过什么人。”宗政白问。
金鳞和常廷对视一眼,摇摇头,“那会儿你在国外吧,没女朋友,八成是寂寞,露水情缘。”
宗政白皱眉,常廷捂住小孩儿耳朵,“说话注意点。”
代代眼睛黑亮,睫毛又长又密,傻呵呵眨啊眨。
金鳞把他牢牢拢在怀里,不让他听,小声说,“要么是有人下药,想去父留子。”
“……”
什么歪门邪道,常廷给出另一个猜测,“会不会是地下情,有悖人伦,不道德,所以背着人,连我们也不知道。”
金鳞听得笑,“政白,你别是破坏人家庭吧?”
“……”
荒不荒唐,宗政白问不出什么,掀过这事,抱代代过来吃饭,给他小碗里弄菠萝饭,再夹点菜夹点肉,顺便提起陈淙。
“我和她呢,关系怎么样。”
金鳞慢慢咀嚼食物,吃完了才将筷子一放。
“说起来有点伤心,我觉得不如想不起来。”
类似的话陈淙告诫过,他现在又提,宗政白不知道什么值得伤心,不耐烦,“少废话。”
“几年前吧,你有一次喝多,还哭了,酒后吐真言,告诉我和常廷,你爱的人不爱你。”
二层隔间半开放,环境声中有人造瀑布、流水、鸟鸣,有代代拿勺子磕碰饭碗的动静,宗政白觉得耳边雾蒙蒙一团,眼眯起来,哦一声,“我爱谁?”
“还能谁,陈淙啊”
“……”
代代跑去栏杆边上蹲那,从格子间往下看,常廷抱他起来,他指着大厅那棵树想去玩。
碗里还有几个虾饺,西兰花也还没动,宗政白皱眉叫他,“过来吃完,我带你去。”
他擦擦手,金鳞看他反应平平,问,“有没有想起来一点儿?”
“没有,”宗政白将湿巾一扔。
他带着代代下楼,树底下还有别的小朋友,宗政白看他们玩,被其他家长拉过去聊天,他们交流教育心得,给孩子报什么学习班特长班,问宗政白,你家宝宝呢。
才三岁就这么累么,宗政白敷衍嗯一声,“都一样。”
心想,是不是该考虑送幼儿园了。
小朋友容易玩一块,也容易闹掰,没一会儿两个就吵起来,大人去劝。
宗政白好笑地发现,代代也在拉架,横在他们中间,一会儿拍拍这个胸脯,一会儿顺顺那个后背,当和事佬,说和气生财,大家都是好朋友。
不知道跟谁学的,真是捡了个宝贝。
宗政白本来还笑,结果下一秒,代代遭误伤,脸被胳膊抡到摔在地上。
但没哭,他爬起来跑到爸爸跟前。
宗政白蹲下摸摸脸,“你倒是热心,疼不疼?”
代代抹抹眼睛摇摇头,蔫蔫的,宗政白准备抱回楼上,却被他挣开,边往外跑,嘴里边喊“妈妈、妈妈”。
宗政白一愣,转过头去,看到陈淙被小不点扑个满怀,旁边还有那个眼镜男。
代代哼唧着哭诉,“妈妈,我摔倒了,还被小朋友不小心打了一下,好疼哦。”
脸颊确实有小片淡红,陈淙轻轻吹吹,抬头,宗政白正沉沉地盯着她。
“宗总。”
代代叫她什么?妈妈?
宗政白心很乱,视线恍惚游移在一大一小身上,喉结僵硬一滚,“你……”
知道他在想什么,陈淙解释,“您误会了,前几天为了哄他,答应他这么喊,我已经结婚了,宗总。”
“……”
她平平静静,一双眼睛又清又冷,宗政白心往回一缩,走神到那天晚上耳边的低喃,片刻才躲闪开视线,“抱歉。”
他拉回代代,同时陈淙身边那个文质彬彬的眼镜男伸来只手。
“常听陈淙提起,您好,我是陈淙的丈夫,叶毕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