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23:08:19

孟合安带小外孙在外面玩一圈,领回自己家,陈淙发消息说政白要来时,她担忧得叹气,“这下恐怕怎么都瞒不住了。”

陈淙冷硬回复,“知道就知道吧,正好谈谈离婚。”

或许因为自己婚姻不幸,孟合安总怕女儿步她后尘,年纪越大越只想看圆满,她心里不是滋味,想一拖再拖,劝说,“政白失忆,身体也没完全好,这种情况下说离婚,还是不太合适。”

类似说辞听了很多,陈淙也因为逃避、不忍心一直配合,她问母亲:“倘若他一辈子都不记得我,我是不是永远要这样耗下去?”

孟合安从这句话中听出一种无力感,心下酸楚,算了,这是她的课题。

可没想到,宋言声路过,领代代下楼出小区买他心心念念的泡泡枪的功夫,事情完全变了样。

陈淙的奔驰在前面,宗政白一路跟着上高架下高架,七绕八绕,最后拐进两边都是槐树的浓荫马路,进小区减速再走,路过中心广场。

喷泉开着,不知谁吹了漫天泡泡,一群小朋友嘻嘻哈哈在里面打闹。

再看一眼,宗政白定睛,那个头发湿哒哒拿泡泡枪上蹿下跳的,不是代代是谁,都皮成猴儿了。

前面陈淙也注意到了,两辆车缓缓停稳,宗政白降下窗户准备叫一声,谁料一个毛头小子忽然将代代抱着抛上又接住,代代在半空咯咯乱笑,一点儿不知道怕。

宗政白心一下惊跳,当即冷脸摔门下车。

他看清了那人,呵,真巧,还是跟陈淙搞暧昧的那个男学生。

厉害,都找上家门了。

代代总算看到宗政白,喊:“爸爸!”

宋言声随之转过头,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小淙姐失忆的老公。

他露出礼貌微笑,招呼说:“宗先生您好。”

宗政白连个眼风都没给他,一言不发将代代抱自己怀里,代代没来得及拿泡泡枪,也还没玩够,闹着要下来。

宋言声见状去拾玩具,但递过去宗政白视若无睹,也不让代代拿,强硬抱着任他哭闹塞进车里,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窗户还没升上,宗政白沉着脸扣安全带,憋了股气,手臂青筋虬结绷紧,眼色阴沉。

陈淙知道,他是气她不负责地把代代交给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不清楚是好是坏的人,

她承认自己疏忽大意,低头向他解释宋言声是谁,A大的学生,也算是她一个弟弟,人热心善良。

宗政白听来冷笑,“热心到上门带孩子,你信他什么都不图?看得见的地方谁不会装一装好人,那看不见的地方呢,你能保证他绝对没问题?”

和宋言声相处时间不短,陈淙能判断出人品,不免为他说句话。

“如果都像你这样恶意揣测,那世界没一个好人,你可以怀疑,但没必要那么刻薄。”

“……”

先说他幼稚,现在又指责他刻薄,合着在她心里他没一点儿好,做什么都错。

宗政白如鲠在喉,闷气压着,眼睛耳朵都在胀痛。

车里还有个烦人精哭着叫妈妈,宗政白想问,她在意你吗爱你吗你一个劲儿往上贴。

他朝陈淙看一眼,轻嗤声,“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觉得无所谓。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让他再来烦你。”

宗政白带着气离开,陈淙忽然想起,那天车祸前也是这样的情形。

为她突然的搬家而争吵,没有结果,他妥协退让,气急败坏驾车驶进雨中。

不能再多想,陈淙立即开车沿家的方向追出去,好在晚高峰拥堵,她一路变道,很快发现那辆银灰轿车,她一直跟着,一直跟到鹭汀正门。

宗政白早在上高架时就注意到黑色奔驰车尾随,眉头一皱,她什么意思,良心发现追过来道歉?

道歉要有道歉的态度,临门一脚停在大门口又是什么意思,觉得不值当,反悔了?

宗政白一晚上没睡成觉。

转眼要去海上,住宿就定在研究所招待中心,宗政白前一天下午打包行李,送代代到青园。

代代一路不理人,到地方立马委屈地钻进奶奶怀里,骆宁哎哎哟哟,说:“要早来会儿,能碰上淙淙,你俩能一块走。”

时间不多,宗政白只喝口水,拧眉,“她来干什么?”

“给你爷爷送降压药,”说起这个,骆宁想起件事,拿了个药盒出来,还有一小兜杂七杂八的东西,有晕船贴、风油精、薄荷糖、梅子。

宗政白皱起眉,“她晕船?”

“一点儿,不严重,你到地方记得给她啊。”骆宁嘱咐。

宗政白唔:“知道了。”

自己先从里面捡颗梅子吃了,临走又强行抱一抱代代,说:“爸爸给你弄条大鱼回来。”

他晚上九点才到,会没赶上,饭也没吃,把行李交给司机,直接去楼上见客户代表、技术专家、第三方和某些单位领导。

一通下来,回到房间十一点,已经饿得没感觉了。

躺着不想动,可还有差事要办,宗政白翻家庭群消息,看见骆宁训他,“拖拖拉拉几点了,怎么还没送过去。”

他回一句“这就去”,却仍黏在沙发上,连空落落的肠胃也不想管。

门口忽然有人敲门,陈淙说:“我来拿晕船药。”

宗政白不得不起身。

走廊灯亮,刺刺地照着眼睛,把眼前人也照得模模糊糊,他不耐烦地皱紧眉头,将东西送出去,气没消,揶揄开口。

“晕船还要来添乱,你逞什么能,觉得公司离开你转不了?”

陈淙目光淡而冷静,像面镜子,映照着宗政白的坏情绪。

她看着他,“我没觉得公司离不开我,所以公司也没必要费力挽留我这无关紧要的人。”

“……”

本想叫她窘迫,却掉进自己挖的坑,宗政白一股胃痛。

时间很晚了,明早还要上船,陈淙不再耽误,递去一个保温袋。

“遇到司机,说你没吃饭,这有两盒饺子。”

透明盒装饺子白白胖胖,宗政白闷着气,好心也能当成坏心,嫌弃地说“讨厌水饺”,抬手将陈淙关到门外。

海上测试耗时四天半,从近海到深海布控五个测试点,一行21人三个监测组,主要做基础测试、抗压测试、动态环境测试、稳定性测试,核心指标有15个。

海面空阔无尽,海风清爽,工作虽然烦琐枯燥,但比在水泥房里打电话、开会舒坦多了。

除了一点。

这几天要继续和陈淙冷战。

话通过别人传达,吃饭时间全都错开,进舱后对她看也不看,时刻提醒自己这次不能再先低头。

直到第四天她还没换晕船贴,耳朵后边皮肤被她挠得发红,他实在看不下去,找空把她拉到右侧甲板上,皱眉问:“晕船贴放哪了?”

“你要用?”

看他脸色急躁,陈淙从工装裤口袋摸出一片。

宗政白一言不发扯开外包装,没轻没重地掰着她肩膀叫她背身,又在摸到她耳朵时轻柔下来,掌心抵着她后颈,将失效的旧贴揭开撕掉。

一点胶渍残留,抓破的皮肤渗出血色。

他呼吸浊重,取出包装自带的酒精棉片小心擦拭,再换另一边贴上新的,照使用说明按压几秒。

沉默地做完这些,他带上包装垃圾,长腿阔步一阵风似的走人了。

陈淙摸了摸耳后,被海上阳光晒着的地方,发麻,隐隐地像是被细小火舌轻轻舔过。

再抬眼,热浪翻滚,已经不见宗政白的影子。

一切都算顺利,直至第四天天气突变。

宗政白从船舱出来,感觉到异样,风力弱但海面出现长浪,颜色增深,局部密集白色浪花,往天上看,云比刚才积得多,底部暗,压得也低。

他去查气压计和卫星气象数据,一小时气压降得很快,意识到可能很快有雷暴,当即启动应急措施。

测试中止,船上人快速行动,密封加固,装保护器、减震支架,定位打捞点紧急回收水下设备。

不过转眼昏天黑地,急风大浪,雨开始刮,船舶剧烈簸荡。

雷暴随时来临,宗政白拿过喇叭,重复通知:“所有人立即停下工作进船舱!穿好救生衣,系好安全绳!”

有两个小年轻还在那儿捆扎绳,他直接喊名字,“高扬、文志辉!你俩聋了?!命还他妈要不要,赶紧给我进去!”

数据备份完成,电源切断,陈淙在收电线,听见那凶恶的一嗓子,回过头,正对上宗政白的目光。

头发湿淋淋拢上去,袖子挽到上臂,他凶神恶煞大步过来,一声不吭拽着她下楼梯进舱。

肌肉遒劲,他一身力气,陈淙趔趔趄趄,最后被堵到舱门口。

宗政白快速检查她的救生衣,勒紧绑带,匆忙留下一眼,又返回甲板。

陈淙望着他离开,抹一把眼前的雨水,钻入舱内清点人数,将人分组分散至各小舱室。

很快剩的人赶到,宗政白垫后,同船员一起封闭舱门。冰雹随着狂风乱雨瓢泼,噼里啪啦,陈淙听同事靠一声,“跟挨枪子儿似的,脑袋快开瓢了!”

她带去舱室安顿,返回时被船晃得头晕目眩,又碰到宗政白。

过道间狭窄昏暗,他浑身湿透,眼睛被雨水浸得深黑,正拿着对讲机确认情况。

密闭空间气流不通,味道腥咸浑浊,陈淙想吐,被浪一晃,迎着宗政白的目光,没忍住一声干呕。

宗政白收掉设备。

“先坐下,”他说,伸手揽她肩膀带着她靠他坐下,单腿撑住薄薄后背,解开领口扣子,两手托着她下巴将头固定,“屈膝,脚跟着地,脚尖抬起一点。”

陈淙照做,闻到他手上新鲜清凉的雨水,喉咙缓缓放松,呼出口浊气。

“好点了?”宗政白问。

“晕。”陈淙闭紧眼,抑制胃里的酸楚。

“头向后靠,右手给我。”

宗政白拇指施力压按她手腕内侧穴位,左右交替,问,“酸不酸?”

陈淙隔好一会儿才微微仰头,嗯一声,唇角无意蹭过他带着薄茧的指腹。

天昏地暗,四周尽是阴森风浪,宗政白趁机无赖,指下似有若无在她下巴上摩挲,玩笑似开口。

“万一发生海难,你说,我们死在一起,像不像殉情。”

又是这种话。

手腕依旧由他揉捏着按摩,发热酸胀,陈淙抽开,船舱摇晃,她沉着气,声音冰凉。

“你脑子是不是让冰雹砸坏了。”

听出她生气,宗政白也自觉话不该那样说,半是讨饶。

“好好,就我自己一个人。那在我死之前,你总该告诉我我忘了什么吧。”

眩晕症叫人想走不得,陈淙闭上眼拒绝和他说话。

几天来郁闷气恼,想听点儿好听的一直听不到,宗政白没别的办法,只能小发雷霆,低头朝她额角硬硬一磕,“不舍得我死?”

又低声到她耳边,在凶猛的风浪中隐约喃喃。

“为什么不承认你心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