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23:08:06

没戴近视镜,叶毕青微眯眼角,狭长的形状显得整张脸不善,甚至透着阴险。

宗政白喝高了脸也臭,管他什么道德什么素质,懒得说话,和他僵持在门口。

代代讲礼貌,问叔叔好,叶毕青悄无声息端出寻常温文的笑容。

“你好,先进来吧,你妈妈在洗手间呢。”

进了屋,他斟茶倒水,大方招待,一副处处彰显自己男主人的样子,表现得大度、不在意、彬彬有礼,宗政白想到小万总的那个形容:大房的派头。

转念又觉得狗屁,他是大房,那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呵,吃过了擦擦嘴,不过是遭人嫌腻的一种口味吧。

想想又来气,宗政白头疼,靠坐着忽然对叶毕青感慨,“沙发不错,倚着腰挺舒服。”

话没头没尾,跟他这个人一样莫名其妙,叶毕青哦一声,“和陈淙一起挑的,宗总要喜欢,给你销售的电话,他们服务也很到位。”

“好啊。”虽然答应,宗政白却没动。

他不动,叶毕青也不上赶着殷勤。

陈淙从洗手间出来,客厅酒味明显浓重,罪魁祸首正悠闲坐那儿,脖根一片赤红,她瞧一眼表,折去厨房又端来杯蜂蜜水。

宗政白接过杯子,醉眼带笑。

一身的酒气,陈淙问:“去哪儿喝那么多酒?”

宗政白抬抬下巴,“和叶总一个地方。”

叶毕青一愣,立即意识到他那种尽管忘记自己老婆,但傲慢、理直气壮的态度从何而来,心中一嘲。

“宗总也在?怎么不来打声招呼?也好一起喝一杯。”

“那哪好意思,”宗政白说,“叶总当时不是挺忙吗。”

话里有话,阴阳怪气,叶毕青笑了声,懒得周旋,对陈淙交代。

“哦,是谢柠。”

又看回宗政白,“我以前领导家的女儿,陈淙也见过,离家在外我帮忙照看,宗总别是误会我什么吧。”

他摇摇头,笑意沉几分,“我很爱我太太,怎么可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

多亏汤影等人的撺掇,非常好,宗政白又一次成为小丑。

酒精借来的劲儿一下没有,他偃旗息鼓,干巴巴赔一个笑容,“没有,怎么会呢。”

宗政白一走,屋子显得寂静,代代电池消耗殆尽,困蔫蔫趴在沙发上。

叶毕青摸摸他头发,对陈淙说,“醒着的时候十足十像他,闭上眼睡着能看到你的影子。”

陈淙嗯一声,提醒,“你车到哪儿了,怎么还没来?”

其实车早在楼下,叶毕青一直拖着。

他胡乱翻翻消息,想到之前的种种细节,不免一笑,“宗政白现在当我跟仇敌一样。”

陈淙无奈,“他有时候确实幼稚,抱歉。”

叶毕青摇摇头,“即使失忆,他对你的感情也依旧不变,忠贞深情,挺难得的。”

稍作停顿,他向陈淙试探,“你现在还想离婚吗?”

主光源晃眼,陈淙换开暖色壁灯,听到这句话在绿叶阴影中一愣,低头时发现一片琴叶榕枯黄,抬手摘掉,也回答叶毕青。

“分开不管对我还是对他都更好。”

灯色暖黄,叶毕青眼前像起了层雾,喉结轻动,“是你不爱了?”

隔着许许多多花草绿叶,陈淙看着他目光复杂,像寂静雨林里一株静默的植物。

叶毕青忽然无所谓怎样的答案,将她紧紧注视着,沉声开口。

“我说的那句话,不是假话。”

宿醉后,宗政白头疼不想上班,汤影昨天夜里送来的,今天早上又来接,不客气说,“您是不是得付我兼职司机的工资啊。”

宗政白正在刷牙,一嘴泡沫,只在镜子里不咸不淡撇他眼,像在说“你做什么梦”。

汤影不跟他计较,捡点保姆做的早点,很快发现不对,“咦?代代呢?”

宗政白漱漱口,眼睛不眨,“卖了。”

跟这种人讲话真费劲,汤影发消息问陈淙,陈淙说代代在她那,昨天晚上送来的。

汤影没再细问,一路猜,半道想明白了,似笑非笑地问宗政白。

“您喝那么多酒,又那么晚过去,淙姐没留您呐?”

后座宗政白始终闭着眼,冷漠张口,“今天你再跟我多说一句话,扣两百块钱。”

到办公室就要开会,会议重点在第四代影像系统的海上验收试验,耗时耗力艰难推进到这一步,宗政白难免兴奋,拿杯咖啡提前到场。

项目总工后脚到,两人挨坐着聊一会儿,人陆陆续续进来落座。

陈淙在后面,总工看见她招呼声“陈助,这儿”,起身空出座位去桌子那头幕布下面。

宗政白视线跟随落到她脸上,擦着她的下巴尖向下,一沾脖颈,收了回来。

嘴里干渴,他灌一口咖啡,先是苦,后是一股草木香,墨绿的裙角蹭过裤管,陈淙坐到他旁边。

会还没开始,周围是说话声,人一多,宗政白觉得又闷又燥,解开衬衫扣,还渴,再拿杯子发现已经见底。

陈淙拧开瓶矿泉水放到他跟前。

宗政白愣了愣,看她一眼,不客气拿起饮下,嗯,还得是清水,比那破咖啡好喝多了。

他拧回瓶盖,问陈淙,“代代呢,怎么没带过来?”

陈淙对着电脑屏没动,“昨天晚上他睡太晚,起不来,今早我妈来,交给她看了。”

宗政白道句感谢,“麻烦伯母,下班我开车去接他。”

“嗯。”陈淙点头。

宗政白默默计划,下会订个餐厅,该把晚饭一块请了。

项目总工发言,系统设备已经运到码头,船舶加装设备完成固定,系统联调数据一切正常,最终许可也已下发,根据海况预报拟定三日后出海测试。

详细的作业表基本没什么问题,会议难得愉快,宗政白许诺丰厚奖金,一时高兴,宣布:“测试成功,我走跳板给大家庆祝。”

老板不仅上一线,还要冒险跳海,会上一阵热闹,也怂恿项目总工一块。

总工大笑,“小宗总玩极限运动,身体心理素质那么强,我哪敢跟他拼,也就庆功宴能包一包。”

又一阵欢呼。

尝试过悬崖跳海,这算什么冒险,但能借此机会玩玩也好,宗政白大剌剌和他们插科打诨。

喧哗热闹里,陈淙目光渐渐失散在桌面摊开的笔记中,一颗心悄悄悬离了安全之处。

会议室冷气足,她手脚发凉。

开了一个好头,接下来不管是电话视频会还是合同签单等等,都挺顺心,宗政白一扫昨日郁闷,叫汤影给秘书处同事订点儿小蛋糕。

蛋糕送来,他正好路过,挑了款布朗尼往陈淙办公室去。

电脑开着,手机在桌上,笔记写到一半停下,但人不在。

宗政白悠悠闲闲转一圈,拨弄拨弄窗边那小盆含羞草,草叶一碰便闭合,他越来越起劲。

秘书小戴进来送文件,友善提醒,“宗总,陈助说那草有毒,摸多了秃头。”

宗政白:“……”

他老实收手,坐到办公椅上看小戴送的文件,无意间抬头,瞥到电脑桌面打开的几个文档中,有一个标题。

“离职申请”。

宗政白有一瞬间茫然,原本的笑意僵在眼中,轻飘飘一天的心沉沉坠落。

他皱眉点进去,一张空白页,光标正不疾不徐地闪动。

陈淙在这时回来,他转过头盯向她,几秒后开口。

“你想辞职?”

离职申请只新建了一个文档,但想法已经持续近三年,陈淙没有掩饰,点点头,“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要走?”宗政白皱眉,“MZ给你的待遇不好、职权不够,还是谁家开了更高工资,允诺你更高职位?”

陈淙淡声道,“和那些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屡次晋升失败心灰意冷?”

宗政白目光紧逼,“还是因为我亲你,你迫不得已要避嫌?”

……无理取闹,陈淙抱臂冷冷看着他,“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

刚才的话不经脑子脱口而出,宗政白其实已经咬舌后悔,又被这么讥讽,心更是一塞。

他被自己气笑,站起身,“好,申请你写吧,什么后果你自己想好了。”

丢下这话,他大步离开,负气地想将门甩给她,可惜门带液压缓冲轻轻一合,也对他发出一声无声嘲弄。

厌烦烟味,此时却又不得不用来缓口气,宗政白上到天台,坐阳伞下对着天空吞云吐雾。

是AN那帮人?上次同学提过,高层和陈淙见过面,中间人似乎还是叶毕青。

也对,老婆在别的男人眼皮子底下,他能安心才怪。

但陈淙还是不能放,不光他有私心,她身上的资源关系、资本风险、利益牵扯等等,都是麻烦。

宗政白呼出一口烟气,电话拨给律师咨询,通话持续很久,久到烟燃尽,火星子将他手指一烫。

他下电梯回办公室,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儿子还在陈淙手里。

这下好,一会儿还要跟她低头说话,跟她回家,再客客气气赔上一顿晚饭。

时间难捱,硬生生撑到六点,窗外晚霞烧红,他收拾完又僵坐一会儿,袖子挽了又挽,绷着脸前去陈淙办公室。

她神色平静如常,看他一眼,稳如泰山坐那儿讲电话。

那电话没完没了,宗政白上赶着被白白晾了二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