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措施及时,未出现大的损失,只不过测试需要延时。
最后一天极为晴朗,上船前陈淙接到代代打的电话,他刚刚醒,黏糊糊地叫妈妈。
“爸爸说回来给我一条大鱼,他是不是忘了呀。”
陈淙才知道有这回事,说:“没忘呢,费劲钓了好大一条。”
心里盘算时间,不知道有没有空在船上海钓。
代代哇一声,甜甜地替爸爸讲了一堆好话,铺垫那么多,问,“那妈妈能回家了吗?”
还不到时候,陈淙又不忍心直接否定,换句话回答,“回去接你来和我住段时间,好不好?”
刚“好呀”完,代代又犹豫,“可是,可是爸爸不在,我又会想他。妈妈,你不想吗?”
没来得及说,同事来对接工作,陈淙不得不挂手机,“妈妈要去忙了,回来再给你打电话。”
“好,妈妈我爱你。”代代乖乖地打个呵欠。
陈淙笑着,“睡吧,我也爱你。”
宗政白戴着墨镜路过,正好听见这声酸掉牙的“我也爱你”,朝人瞥去,心中一嗤。
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呢,私下搞男大学生,连他的触摸亲吻也不拒绝,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小五小六。
叶毕青真是人如其名。
好事多磨,经历一场短时雷暴,海测圆满完成,甲板上举行了一个小型签字验收仪式。
两箱啤酒分下去,船上热热闹闹,宗政白带头举杯庆祝,碧海蓝天下,整个人意气风发。
大家相互碰杯,陈淙一罐啤酒灌下几口,焦热的身体都舒爽开了,远远看着,被阳光暴晒,他皮肤黑了一点。
都还记得会上许诺的表演节目,有人起头,开始起哄,“宗总走跳板啊!”
宗政白笑声爽朗,“板子准备好了吗就让我跳?”
船右舷预装了方便装卸货的长板,就用它来跳,一群人围在那里,有几个热血小年轻被怂恿得跃跃欲试,也想玩,上板子那么一晃,不等被轰走,都胆战心惊下去了。
宗政白从船舱出来,换了一身黑色长袖分体泳衣,宽肩劲腰,肌肉鼓胀,好身材一览无余。
大家更起劲儿,闹哄哄一片,捧得他要上天。
他笑着,在人堆里一眼看到陈淙,她冷冷淡淡旁观,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还不好看吗,宗政白低头审视自己,有意识控制饮食,常年锻炼,玩极限运动,胸肌腹肌该有的都有,形状也漂亮。
说到形状……他忽然脸上一烫——
难怪心如止水,没穿衣服她都见过,甚至当时还笑他。
宗政白浑身热透。
周围喧闹,陈淙耳朵不断嗡鸣,恍惚间眼前一切都在摇晃,她模模糊糊看到宗政白戴好泳镜、站上狭窄长板,坚实宽阔的后背将太阳遮挡,他转过身背朝大海,长臂甩动发力,上展、屈膝抬脚起跳,悬空后翻,垂直向下坠落。
波涛汹涌的水面像海中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猛地将他吞没。
陈淙有一瞬的,仿佛溺水的窒息。
人群爆发欢呼,她什么都听不到,扒着船舷俯身紧盯水面,丛丛海浪推挤、涣散,一秒、两秒,五秒、十秒,雪白泡沫慢慢消失,海水阴森漆黑,不见一丝人影。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不管求多少次,说多少次危险、要人命,结果都一样,无所谓地把她的心悬在刀尖上。
手脚麻痹,浑身颤抖,陈淙又一次惊恐发作。
海水温度正舒服,宗政白没忍住下潜了一段,刚巧遇到一群银白小鱼,想起答应给代代带条鱼回去,又没忍住玩心,企图在鱼群中抓一只。
小鱼虽小,成群结队,但速度快,极为敏捷,狡猾地跟人捉迷藏。
没办法,宗政白向上游去,露出水面,声音又重新清晰,船上一大帮人又喊又叫。
直至上船,这一大帮人中,也没见陈淙的影子。
他纳闷地回去换衣服,路过储藏室听见动静,才发现她在里面靠着桌子喝啤酒,眼睛没神,脸色白,不知哪儿蹭了块脏,手背上也有。
他擦着头发进去,倚着货架和她面对面,湿润笑眼透着得意,“我刚才怎么样?”
陈淙避开视线,“没去看。”
那孔雀屏算是白开了,宗政白情绪下来几分,依旧笑脸,“没关系,他们录了视频,回去发给你。”
“不用,”陈淙冷声冷气,“我不想看。”
空气骤然凝固,宗政白笑容僵在脸上,一身热血凉得透透的,又从死灰里烧起一股心火。
他压着口气,喉结滚落,轻嗤道,“我就这么硌你的眼?”
陈淙抬起头,“客户、第三方都在场,以你所处的位置,当着他们的面表演,这么做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
宗政白知道她想说什么形象、什么名誉,但他根本不在乎。
“那么多人那么多心血,才换来今天的成功,庆祝一下怎么了?公司上上下下,靠着这些技术骨干才能吃饱饭,我就愿意看他们高兴,愿意讨他们高兴,怎么,你不乐意?”
“万一出事呢,”陈淙手心发抖,低垂双眼,声音已然不稳,“是要我把你的尸体带回去给代代吗?”
说着冰冷至极的话,她的嘴唇轻微颤动,眼泪无声掉落。
珍珠一样,断了线,杂乱无章一颗颗掉进宗政白心里。
他忽然间什么气都没了,什么话也没了,看着她哭,胸口发闷,又发热,疼得丝丝缕缕。
“又没说什么。”
他咕哝声,头发不擦了,贴到她跟前,捧起脸抹去那些又轻又脆的泪珠。
陈淙被迫抬头,湿透的眼睛通红,没什么焦点似的看他,眼尾有浅浅的沟,泪水从那儿悄悄落进头发里。
真奇怪,代代哭起来好像她。
宗政白没脾气地低低脖子,往她额头贴上去,“这不是好好的吗。”
托着下巴,鼻尖蹭着鼻梁,他眼神灼热,呼吸也重。
“心疼了?”
陈淙的魂儿还在那片深黑海水中,她浑浑噩噩,也冷,汲取一点他的温度,低哑地开口。
“为什么不上来。”
宗政白一愣,什么不上来?想了一会儿才明白,笑意重回眼底,定睛看几秒,忍不住侧头往她嘴上亲去,尝到她唇齿间啤酒的清爽果味,缓缓停下,“骗我?还说没看。”
“许诺带条鱼回去,下去正好看见一群,想抓了给代代,没抓住。”
他全都交代,低头想继续,却被陈淙捂住嘴,只好吻进她湿凉的掌心。
外面人在找,他不得不出去,最后擦擦她眼泪,得寸进尺,无赖留下一则通知。
“还有时间,明天早上和我去钓鱼。”
然而等不到第二天,叶毕青当晚出现在研究所的接待大厅,怕陈淙劳累,特意坐火车来给她当司机。
宗政白哪是小气人,请他吃庆功宴,还专门开了间包厢,亲自招待。
殷勤是殷勤,但那殷勤劲儿全使给陈淙一个人,盛汤剥虾,添茶夹菜,挑鱼刺,扇贝肉也要剔到骨碟里再给她。
甚至手还越界,越过肩膀,暧昧地搭上她的椅背。
假夫妻当一阵,叶毕青有种成真的错觉,被这样当面挑衅,脸色不豫,东西到嘴也食之无味。
好在陈淙不是很领他的情,虾肉扇贝没动,也不怎么搭理他。
叶毕青阴阳怪气,“宗总对我太太都这么周到,不知道以后会把自己太太宠成什么样呢。”
宗政白一顿,终于坐不住点我了?
我没有太太又如何,你太太就永远是你太太吗?不一定吧。
他朝陈淙看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指尖点桌面,笑得自在。
“那当然百依百顺,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当祖宗伺候。”
陈淙在这几句话后面抬起眼梢,若有所思地落筷,抽纸擦了擦嘴,说去洗手间。
叶毕青目送她离席,一边面上礼貌,一边带几分讽笑向宗政白敷衍,“那我得向宗总多学习。”
等包间门关上,茶杯往桌上一放,他也不再转弯抹角,直接开口。
“宗总虽然和我太太共事多年,是她上司,关系一直不错,私下也是朋友,但这并不意味着相处不讲分寸,对吧。何况一方已婚,更应该避嫌。大晚上打电话、醉酒敲家门之类的事屡次发生,对我太太已经构成骚扰,让她非常不舒服。我知道宗总并非有意,更不是那种毁人家庭、道德败坏的人,为了日后相处愉快,希望您能约束好自己的言行,您也不想MZ因为这种事上新闻头条吧。”
被说到脸上,最后还带威胁,宗政白心里嗤笑,我行为是上不得台面,是龌龊,但你老婆可是心分好几瓣呢,怎么不敢当她的面说这些,是担心羞耻布揭开,自己地位不保吗。
毕竟都分居了,岌岌可危呢。
想是这么想,宗政白还是像个人一样道歉。
“叶总,真不好意思,我的疏忽,给你们夫妻带来那么大的麻烦,非常抱歉,以后一定注意。”
当叶毕青以为这警告有用的时候,又听他开口。
“都说我喜欢陈淙,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作用,虽然失忆,但对她的感情似乎非常深刻,以至于身体还有记忆。有些事大概以前习惯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那么做了。”
宗政白苦笑,“可能车祸后遗症吧,行为偶尔不受控,我也很烦恼,真的很抱歉。”
“……”
责任全推给车祸失忆,句句有歉意,句句是无赖狡辩,叶毕青咬咬牙根,假丈夫角色真的入戏了,冷笑一声。
“感情真那么深刻的话,会管不住下半身吗?”
“……”
“……”
极为致命的问题轻轻抛出,宗政白笑也不笑了。
几个月以来一直陷在情绪里,被陈淙搞得云里雾里、晕头转向,他都忘记自己身上还埋了一枚炸弹。
叶毕青抓着那根引线,镜片下眼睛精光。
“想想你儿子的亲生母亲,辛辛苦苦为你生下孩子,养大他,却被你领着送到别人的怀抱,叫别人妈妈,这对她公平吗,你对得起她吗?”
肉眼可见的,蒙鼓里的宗政白被挫伤,目光开始混乱。
叶毕青的心情一下惬意不少,真好,这趟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