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暴晒一上午,在同船钓鱼佬的不懈教导下,宗政白上钩了一条漂亮大青衣。
对家里那个小家伙总算有所交代,他装箱上车,一路归心似箭。
天黑了好一阵才到达青园,一进院儿,屋檐下小板凳上正乖乖坐着啃瓜的代代,看见车来,抬起脸,腮帮上还黏了颗小西瓜籽。
宗政白下车,几步把这个想得不得了的小不点儿抱到怀里,亲一口,“想爸爸没有?”
代代打量他,眼睛里藏着星星,在灯下忽闪忽闪,“爸爸你好黑啊。”
进屋,奶奶看见也笑,宗江将水杯放下,淡淡瞥来一眼。
“这就回来了?不是喜欢冲浪、跳海、浮潜吗,怎么不多玩几天。”
“谁打的小报告,回去开了。”宗政白随便一说,水箱提进来,抱着代代去桌上看鱼。
“才从鬼门关回来,你说,几条命够你折腾?”宗江的责备紧随其后。
舟车劳顿,宗政白呵欠连连,恹恹回应,“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宗江:“次次都保证,次次都当狗屁放。”
一旁的骆宁皱眉,打他手背,“当孩子面,说话注意点儿。”
来不及了,代代鹦鹉学舌超快,小声重复,“嘻嘻,放狗屁。”
宗政白困得只管笑。
没回家,他今天在这儿睡,代代靠他怀里神采奕奕,叽叽喳喳地讲这几天都做了什么,和邻居妹妹一起遛鸭子、做刨冰、搭积木。
宗政白睁不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代代终于困了,揉揉眼,往他怀里埋埋,哼哼,“我想去找妈妈。”
夜晚平静,难以言说的歉疚、酸楚在心上穿针引线,宗政白微睁开干涩的眼睛,漫无焦点地看一周,用下巴蹭蹭代代软和的头发,无声苦笑。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哪一天,她会回来把你抢走。”
就像突然把你丢下一样,再把你从我心上连根拔起。
代代当然不知道爸爸被妈妈瞒得怀疑人生,心里苦哈哈。
这么简单的问题,他皱皱鼻子,“爸爸好傻,我被妈妈抢走,你不会一直跟着吗,像爷爷说我的那样,当个跟屁虫。”
“……”
怎么回事,生了个小无赖,宗政白笑笑,轻拍拍背,“好了,闭眼睛睡觉。”
多么温馨的夜晚,直到凌晨三点半,救护车开进院子。
宗政白疼得脑子涣散,梦里在海底游着游着,怎么一翻身腰就折了呢。
代代迷迷瞪瞪地抹眼泪,他一边整整他睡乱的睡衣,一边安慰,“别哭啊,爸爸没死呢。”
不放心跟在车上的宗江脸铁青:“你是要把我气死。”
混混乱乱一通检查,宗政白终于安稳在病床上。
挂上水,腰麻嗖嗖地阵痛,头也晕,他闭上眼,恍惚着,幻觉到那个绿植环绕的房间,沙发上,雨气潮湿,被一双柔软温暖的手反复抚摸揉按。
身体越想越热,一量体温,烧到38度5。
又到那片海上,通红的泪眼在眼前轻晃,他心上疼又痒,剩下力气迷迷糊糊嘱咐床边的骆宁,“妈,这事别和陈淙说。”
话这样讲好像挺善解人意……
结果清晨五点半,早醒的陈淙收到消息。
“昨晚腰痛被救护车送进医院了,今天不去公司,有事打电话。”
空调温度低,身上阴凉,陈淙眼皮跳了一下,“嗯。”
……
嗯?
不问疼得厉不厉害,不说来看看,硬撑到五点半才反复编辑发送的消息,就一个“嗯”,连同事间的客套关心也没有吗。
亲完擦擦嘴,每次都顺从,每次都冷淡,她心里是不是压根儿没我,是不是只想玩我。
想着想着,宗政白把自己想生气,疼痛翻来覆去,但好歹囫囵睡着了。
醒来后,来了一个同医院做儿科大夫的隋嘉,送给代代一个毛绒小熊,看看情况,走时顺了一兜橙子。
当天晚上宗方静来,说伺候大哥,结果在陪护病床上倒头就睡,宗政白连杯水都没喝上。
第二天上午是金鳞,刚着地就说闷,很快不见人影,领着代代出去玩了。
傍晚是汤影,倒是良心,煲海鲜汤过来,结果护士不叫喝,全进了那小子肚里。
满屋飘香,宗政白心不在焉翻着书页,“陈助呢,在加班?”
“没呀。”汤影吃得鼓鼓囊囊,抬起脸,“刚还碰见她和朋友去吃饭了。”
“男的女的?”
“男的。”
汤影闻见酸味,添油再加一点醋,笑嘻嘻,“人高马大,挺帅的。”
又一个男的,男的朋友还真多,宗政白鼻子哼声气,气都给面前这倒霉孩子,“赶紧吃,吃完开笔记本工作。”
汤影:“……”
腰堪堪舒服,第三天打雷下雨,湿气侵入骨头,宗政白才下床又躺回去,望着天花板,对未来一片灰心。
窗外雨帘重重,让骆宁不免想起那次车祸,她叹气,“要不是你跑去找淙淙吵架,发着脾气开车,又怎么会这样。”
宗政白一愣,才知道这事和陈淙有关,皱眉问母亲,“我和她吵什么?”
当然是吵她一声不吭突然搬出家。
但现在不能坦白,骆宁只能搪塞,“谁知道你,一句话不顺意说急就急。”
宗政白有自己的理解,“所以车祸都是她闹的。”
“……”
尽管不认同儿媳妇当时的做法,但骆宁并不是那刁蛮婆婆,往儿子背上一拍。
“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横冲直撞,胡乱赖谁呢你!”
连绵的阴雨催人犯困,浸得心又痒又坏,宗政白看着看着闭上眼,埋怨似的低嗤一声,“不赖她赖谁。”
天转晴腰舒服很多,过了两天能走了,他把水果打包,又带了点茶叶、糕点去往儿科,给隋嘉送过去。
儿科楼层低,装修温馨,到处涂绘着卡通画,一路过去,时不时能碰见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小朋友。
护士说隋医生正好空闲,敲门推开,结果里面竟还坐着一个陈淙,胶片灯箱光色柔和,她转过头,神情异样低迷。
宗政白在门口一愣,注意到隋嘉手上不自然地折过桌面摊开的纸张。
不知道两个人在掩饰什么,他收回视线,笑笑,“巧了,陈助也在,今天怎么有空来医院,没约朋友吃饭?”
话里满是揶揄,陈淙没心情计较,瞥一眼,“腰好了?”
宗政白接杯水坐到桌前,继续笑眯眯地阴阳怪气,“是啊,托你的福,明天出院。”
这段时间代代犯咳嗽,托隋嘉开药,他问隋嘉,“怎么样,药我这会儿能拿走吗?”
隋嘉:“哦,好了。”
药在腿边柜子里,她一只手去拉抽屉,对折的纸张上露出一角。
黑白B超影像,几个字:子宫,妊娠囊,胚芽。
隋嘉拿东西出来,纸页又被她双手压平,宗政白诧异地将目光转到她脸上。
“你怀孕了?”
明明是件喜事,藏什么,他笑着紧跟一句,“常廷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
但室内寂静得古怪,隋嘉的脸上没有喜色。
宗政白意识到不对,刚要开口问,陈淙起身抽走那张单子。
“不是,怀孕的是我。”
她轻飘飘地坦白,打开包,将单子收进去。
背起包,对隋嘉道别,“先走了,饭等你有时间再约。”
……
看着她开门,关门,走得干净,宗政白原地陷在沉默中,脑子拥堵着大片空白。
“我走不开,你送送她啊。”身后隋嘉着急说。
他就这样没什么心神地被催促着跟出去,隔了一段距离,目光飘飘荡荡重新落回陈淙背上,等她转过头,面目清晰在眼前,依旧是冷眉冷目,不知道哪儿变得不一样,他的心境已全然不同。
再开口时,声音透露出客气。
“来年等你的孩子出生,再大一点,就能和代代一起玩了。”
陈淙的心思还在隋嘉讲的那件事上,听得不在意,垂眼嗯一声。
“你希望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随便。”
“……几个月了?”
“嗯?”
走出漫长长廊,走到浓绿树荫下,阳光一照,陈淙回过神,胡乱说:“一个月。”
她一个孕妇,一周前还被大风大浪颠簸,宗政白想起刚才隋嘉的反应,心生紧张,忙问,“孩子有没有事,叶毕青知道吗,我要知道这个情况,怎么也不会让你上船。”
不说这事还好,陈淙的目光朝他腰身一晃,抬抬眼,“不是他的。”
“……”
“……”
烈日当头,宗政白有一瞬的瞳孔炸开。
想过胎儿不稳,甚至想过胎儿或许携带基因病,万万想不到还能荒诞成这样。
他甚至压根儿不信,盯着眼前人,“你开什么玩笑。”
陈淙的回答冰冷,“没开玩笑。”
天气热得让宗政白喘不上气,腰好似又开始针扎一样隐隐作痛。
他喉结重重动一下,目光开始迷离,“那是谁的?”
陈淙笑了笑,存心气他,“总不能是你。”
宗政白确实气,头痛,胃也痛,气到狠处,藏的见不得人的那些坏劲儿也藏不住了,看一眼她的肚子,又看回她的脸,眼睛黑得又深又浓。
“怎么不能是我的呢。”
他说着,伸手到她窄细的腰上,触摸她平整的腹部。
夏季衣料单薄,陈淙被他手掌的高温烫得肚皮轻缩一下。
宗政白低声哂笑,“能怀别人的,我卖卖力,是不是也能怀我的。”
“……”
时间一长,陈淙都忘了他多不要脸,脖子一下涨红,提包甩到他身上,脚下急躁几步,开门进车里。
车驶出一段路,后视镜里暑气热浪滚滚,宗政白的影子摇晃,还阴沉着脸晒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