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客房的隔音很好,顾寒州摔门离去的巨响像是被厚重的墙壁瞬间吞噬,没留下半点回音。
林听躺在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就像她此刻的大脑。
游戏结束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话不是说给顾寒州听的,只是陈述一个她刚刚才接受的事实。
这场她一头扎进去,玩了三年的单人游戏,终于被强制关停。
也好。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滞涩感,好像随着这口气,也散掉了一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她忽然动了。
她慢慢地坐起身,没有开灯,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些许走廊灯光,微弱得像个讽刺。
她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份被她抚平了褶皱的离婚协议。
纸张很薄,在她手里却有千斤重。
是啊,三年的婚姻,最后就浓缩成这几张纸。
她拿起那支被顾寒州一起扔下的钢笔,笔身冰凉,和她指尖的温度没什么两样。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张几乎没用过的书桌。
就在她准备拉开椅子坐下时——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轻微,却在这极致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顾寒州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身后的走廊灯光给他镀上了一层刺目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却像藏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他没出声,就那么盯着黑暗中那个纤细的影子。
他没走远。
他就在外面站着,等着。
等着里面的哭声,等着她的后悔,等着她拉开门扑出来求他。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
这间客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这种超出掌控的死寂,比任何哭闹都让他烦躁。他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所以他回来了。
他要亲眼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她拿着那份协议,拿着笔,像是……要去签字?
一股荒谬感和被挑衅的怒火,轰地一下冲上顾寒州的天灵盖。
“林听。”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你玩上瘾了是吧?”
林听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径直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啪嗒。”
她打开了书桌上的那盏小台灯。
一束暖黄色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她面前的一小片黑暗,精准地打在那份离婚协议上。
也照亮了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顾寒州的火气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点燃。
他大步走进来,几步就到了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还真准备签字?演得这么全套,是想让我夸你敬业?”
林听没理他。
她只是拧开笔帽,将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女方”两个字的后面,是一片干净的空白。
她抬起手,握着笔,手腕悬在纸张上方。
很稳。
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顾寒州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死死盯着她那截皓白的手腕,看着那支笔的笔尖,即将要落到纸上。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摇了一下。
不。
不可能。
她爱他爱到骨子里,怎么可能真的愿意离婚?这不过是她欲擒故纵的新花样,是他这两天冷落她,她闹的脾气。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找回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他冷笑一声,俯下身,靠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碾磨着她最后的尊严。
“林听,别给脸不要脸。我的耐心是留给婉儿的,不是给你这种女人的。”
“现在滚回床上,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支笔,落下了。
笔尖触碰到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那束孤独的灯光下,她的手腕轻移,一笔,一划。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郑重。
林听。
两个清秀的字,出现在了那片空白上。
笔锋不算凌厉,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迹的墨色深得几乎要透到纸背。
写完,她放下笔。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她最后一笔的落下,彻底安静了。
顾寒州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字成型,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没想过。
他从来没想过,她真的敢签。
一瞬间的怔愣过后,是滔天的怒火。
这感觉,就像他养的一只猫,一直温顺乖巧,今天却忽然亮出爪子,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了他一记狠的。
不是疼,是羞辱。
是他的权威,被一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女人,当面践踏!
“好!”
顾寒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好,很好!”
他一把夺过那份签好字的协议,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名字,一个是他龙飞凤舞的草签打印体,一个是她刚刚写下的清秀字迹。
并排放在一起,刺眼得让他想把这纸撕个粉碎。
“林听,我成全你!”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走到书桌的另一侧,与她相对。
他抓起那支笔,几乎要把塑料的笔杆捏碎。
“我倒要看看,离了我顾寒州,你怎么活!”
他不再废话,俯身,在那份协议的男方签名处,狠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寒、州。
三个字龙飞凤舞,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张,最后一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气。
他签的不是字,是他的判决。
是他给这段可笑婚姻,下的死刑判决。
也是给林听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的,最终通牒。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玩了,你的把戏我看穿了,现在,我陪你玩到底,看你什么时候哭着求饶!
签完,他将协议从中间撕开,一份是她的,一份是他的。
他抓起其中一份,看也不看,狠狠甩到林听面前。
“拿着,滚!”
他的声音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舍和厌恶。
“别等净身出户了,又后悔了哭着回来求我。”
“我的耐心,非常有限。”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林听没有去看他,也没有被他的怒火影响分毫。
她只是伸出手,将那份属于她的协议拿了过来。
然后,她开始折叠。
很仔细,很认真。
先对折,再对折,将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每一个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就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这个动作,彻底浇熄了顾寒州最后一丝看好戏的念头。
他预想中的崩溃、痛哭、后悔,一样都没有。
只有这种让他抓狂的、死水一般的平静。
林听折好协议,拉开自己放在一旁的手提包的拉链,将那个小方块,郑重地放进了包里的夹层。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地站起身。
她终于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正视他。
那双曾经盛满了爱慕与星光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再也照不出他的倒影。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他们离婚后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听清每一个字。
“顾总,谢谢成全。”
顾总。
不是寒州。
顾寒州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地敲了一下,闷得发疼。
还没等他从这两个字里回过神,她又开了口。
“也请你记住。”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自负的伪装。
“是你不要我的。”
说完,她转身。
没有眼泪,没有不舍,没有丝毫的留恋。
她迈开步子,走向门口,背影笔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和他之间,隔着那张书桌,隔着一盏灯,隔着一份签了字的协议。
也隔着,再也回不去的三年。
路过他身边时,她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年冬夜,你把我从冰冷的湖水里救出来,我以为你是我的神明。这三年,我用我全部的爱,全部的尊严去偿还。
现在,我还清了。
顾寒州,我们两不相欠了。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
整个房间,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顾寒州一个人,还僵硬地站在那里。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他甩门时带起的尘埃味道混在一起。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同样签了字的协议。
林听……滚了?
她就这么走了?
她凭什么这么平静?
她怎么敢这么平静!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毫无征兆地,像藤蔓一样从他心底爬了上来,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