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青路面的尽头,就是那扇她再熟悉不过的雕花铁门。
林听停下脚步,老旧行李箱的轮子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疲惫的轻响,然后归于沉寂。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她一夜未眠的混沌。她抬眼望去,这栋矗立在半山腰的别墅,在初升的日光下像一座镀了金边的华丽牢笼。
再见了。
她在心里默念。
手机屏幕亮着,地图上,代表着网约车的小蓝点正在缓慢地向她的位置靠近。还有三分钟。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走了下来。是顾寒州的首席助理,张伟。
张伟的头发有些乱,领带也微微歪着,看得出他来得很急。他快步走到林听面前,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太太。”他先是看了一眼林听脚边的行李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ucde的讶异,但很快被掩饰过去。“您这是要去哪儿?顾总还在开会,他让我过来接您回去。”
林听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小蓝点又往前挪动了一点。
她的沉默让张伟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传达指令。
“太太,顾总说了,他今晚会早点回来陪您。您别任性了,有什么事回家好好说,别让大家难做。”
“任性”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过去三年,她听过太多次了。
她想看一场画展,他说她任性,不顾他的工作。她想回老家看看,他说她任性,不体谅他刚接手新项目。她只是生病了想让他陪陪,他也会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说,林听,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原来,连她最后选择体面地离开,都还是一种任性。
林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她懒得反驳,也懒得解释。对一个已经决定放弃的人,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见她还是不为所动,张伟的语气也硬了些:“太太,我的任务就是把您带回去。请您不要为难我。”
就在这时,一个娇俏又故作惊讶的声音从别墅里传了出来。
“姐姐?张特助?你们怎么都站在门口呀?”
林听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白薇薇穿着一身香奈儿最新款的粉色连衣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她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这股味道,和昨晚顾寒州外套上的一模一样。
“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白薇薇的目光落在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上,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快意,但脸上却写满了担忧。
她几步上前,亲昵地想去挽林听的胳膊,被林听不着痕迹地侧身躲开了。
白薇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委屈地咬着下唇。
“姐姐,你是不是生寒州哥哥的气了?都怪我,昨晚我不该拉着哥哥聊那么久的……”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刚回国,好多事情都不适应,时差也倒不过来。哥哥只是心疼我,陪我聊了聊天,想让我放松一下,我们真的没什么的。你千万别误会他,要怪就怪我好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顾寒州夜不归宿的原因,又把自己摆在了柔弱无辜的位置,顺便还彰显了她在顾寒州心中的特殊地位。
好一朵娇艳欲滴的白莲花。
要是在昨天之前,林听或许还会觉得心如刀割。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她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白薇薇。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恨。就像在看一出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滑稽戏,看着台上那个卖力表演的小丑。
那眼神太过淡漠,仿佛白薇薇精心策划的炫耀和挑衅,都只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轻飘飘的,毫无力道。
白薇薇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种志在必得的快感,被这平静的眼神冲淡了不少。她不甘心,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凭什么这么平静?她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歇斯底里地质问自己才对!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白薇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要是不解气,你骂我吧,打我也行,只要你和寒州哥哥好好的……”
一旁的张伟看得头皮发麻。这种豪门秘辛他一个助理可不想掺和,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
林听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了。
一辆白色的国产网约车在此时缓缓停在了路边。
司机探出头:“尾号7729的客人是吗?”
“是我。”
林听应了一声,拉着行李箱朝车子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姐姐!”白薇薇不相信她就这么走了,尖声叫道。
张伟也急了,上前一步想拦:“太太,您不能走!顾总他……”
林听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自己走到后备箱,拉开,把那个只装了几件旧衣服和几本书的行李箱放了进去。动作不重,合上后备箱时发出的“砰”的一声,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白薇薇和张伟的心上。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空气有些闷,带着一股廉价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林听却觉得,这比别墅里那混合着名贵香薰和压抑气息的空气,要好闻一万倍。
“师傅,开车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白薇薇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因为错愕和不甘而微微扭曲,张伟则是一脸的焦急和不知所措。
车子平稳地驶离。
林听没有回头去看那栋越来越远的别墅,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座她住了三年的牢笼,连同门口那两个可笑的人,都在迅速地变小,变模糊,最后缩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就像她那段早已死去的爱情。
她收回视线,看着前方延伸的、洒满阳光的道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顾寒州。
【在哪儿?别闹了,晚上回家。】
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式的口吻。
林听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手指轻轻一划,将那个置顶了三年的对话框,取消了置顶,再往下一拉,选择了删除。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关机,扔进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啊,刑满释放,当然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