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一条栽满老槐树的巷子口停下。
司机师傅探头看了看,“姑娘,车开不进去了,得自个儿走两步。”
“好,谢谢师傅。”
林听付了钱,利落地从后备箱里拖出自己那只半旧的行李箱。箱子不大,只装了些随身衣物和几样顶要紧的东西。
剩下的,顾家的那些,她一件也没带走。
巷子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红砖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空气里混杂着炒菜的油烟味和泥土的潮气,充满了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
她拉着行李箱,轮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这声音,像是新生活的序曲。
中介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她,热情地迎上来,“林小姐吧?我带您上去。”
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
林听自己提着箱子,一口气爬了上去,脸不红气不喘。过去三年在顾家养尊处优,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不是那么娇气的人。
门一打开,一股夹杂着灰尘和许久未通风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但阳光很好。
客厅的窗户朝南,午后的太阳正盛,将大半个地板都照得亮堂堂的。光束里,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一室一厅,大概四十平米,家具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卧室里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很旧,但看得出房东尽力收拾过。
“林小姐,您看怎么样?这采光是这片儿最好的了。虽然是老小区,但交通方便,下楼走两步就是菜市场和地铁站。”中介小哥卖力地介绍着。
“就这儿吧。”林听几乎没怎么犹豫。
她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这里,足够了。
签合同,付钱,交接钥匙。整个过程快得让中介小哥都有些意外。他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租客。
送走中介,林听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这声音仿佛一个开关,将门外的世界,将顾家的一切,将顾寒州,将那段令人窒息的婚姻,彻底隔绝开来。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行李箱还立在脚边,她却没急着去整理。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积了些灰的玻璃窗。
楼下孩子们的笑闹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邻居家厨房传来的剁菜声,混着槐花的香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鲜活,嘈杂,充满了生命力。
林听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油烟和尘土的空气,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好像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她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喝一口水。
她走进小小的卫生间,找到了房东留下的水桶和抹布,然后挽起袖子,开始了大扫除。
她把所有家具都搬到一边,从最角落的蜘蛛网开始清理。地板要擦三遍,第一遍用消毒水,第二遍用清水,第三遍用干抹布。窗户的玻璃被她擦得能映出自己的脸。厨房里那厚厚的油垢,她用钢丝球和清洁剂,一点一点地往下刮。
这更像一场仪式。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手臂酸得发麻,腰也直不起来。可她心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她好像要把过去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和压抑,都随着这些污垢,一同清理出去。
在顾家别墅,永远有佣人将一切打理得一尘不染。她曾以为那是家,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个华丽、冰冷的样板间。她住在里面,更像个被精心圈养的宠物,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而在这里,在这个破旧的小房子里,她可以掌控一切。
每一个被她亲手擦拭干净的角落,都在宣告着她的主权。
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整个屋子染成温暖的橘色,林听才直起酸痛的腰,看着焕然一新的家。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干净,又让人安心。
她站在屋子中央,轻轻对自己说了一句。
“林听,欢迎回家。”
这一次,是回你自己的家。
短暂地歇了口气,她打开了那只行李箱。
衣服被随意地塞在一边,她最先拿出来的,是一个用防尘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
她走到客厅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也就是窗边的那块空地,小心翼翼地铺开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巨大塑料布,防止颜料弄脏刚擦干净的地板。
然后,她解开防尘布的绳结,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画架,和一叠画稿。
画架是大学时用的,木头已经有了些年头,上面还沾着些洗不掉的各色颜料。工具箱里,是她吃饭的家伙:型号齐全的画笔、没用完的颜料、各种规格的绘图尺。
这些东西,在顾家别墅的储藏室里,已经蒙了三年的灰。
顾寒州不喜欢她画画。
他觉得一个设计师抛头露面,会丢了顾家的脸。他更喜欢她像个优雅的瓷器花瓶,安静地待在他指定的位置上。
于是,她就真的收起了画笔,收起了梦想,安安分分地当了三年顾太太。
现在,她亲手将它们一一取了出来。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画架上那粗糙的木纹,像是在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她将画架支好,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前,又从那叠画稿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画纸,夹在画板上。
白色的画纸,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
林听看着它,眼中那潭死水,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星光。那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倔强和滚烫。
她轻声说,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老朋友,好久不见。”
“我们……重新开始吧。”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离开顾家到现在,一整天都滴水未进。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拿上钱包和钥匙,走出了门。
楼下的菜市场还没完全收摊,剩下的一些摊贩正在做最后的甩卖。空气里飘着蔬菜的清香和鱼虾的腥气。
林听在一个人声鼎沸的蔬菜摊前停下,挑了两个熟得恰到好处的西红柿,又买了几个本地土鸡蛋。最后,她在隔壁的小粮油店称了一斤挂面。
拎着这点东西往回走,她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纯粹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而去买菜。
没有需要顾及的口味,没有精心设计的菜单,不用考虑什么营养搭配,也不用担心谁会回来吃,谁又不回来。
只是因为她想吃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仅此而已。
厨房很小,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
她熟练地洗菜、切菜。番茄切成小丁,葱花切得细碎。
油锅烧热,下葱花爆香,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窜满了整个厨房。再倒入番茄丁,用锅铲慢慢翻炒,直到炒出红亮的汤汁。
加水,等水烧开,再打入搅散的蛋液。金黄色的蛋花在红色的汤汁里翻滚,煞是好看。
最后,下面条。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西红柿鸡蛋面就出锅了。
没有山珍海味,卖相也普通,但那股温暖的香气,却让林听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她把面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汁酸甜可口,鸡蛋滑嫩,混合着葱花的香气。
就是这个味道。
是她记忆里,属于自己的,最朴素也最安心的味道。
她吃得很快,一大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胃里暖暖的,熨帖了整日的空虚。
吃完饭,她没有像在顾家时那样,马上起身收拾碗筷,而是靠在沙发上,满足地出了口气。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她的小屋里只开了一盏橘色的落地灯,光线昏黄,却将这小小的空间映照得无比温馨。
这里没有水晶吊灯,没有昂贵的艺术品,没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但这里有自由的空气。
有重新被支起的画架。
还有一碗,只为自己而做的,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林听觉得,这比她过去三年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珍贵。
她的人生,好像终于从今天起,才真正属于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