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路边停下。
林听付了钱,道了声谢,拉着行李箱下车。
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楼下停着几辆电瓶车,车座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晨露。空气里飘着附近早餐店的油条和豆浆香气,混杂着一种俗世的热闹。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格格不入。
也好。
她拉着箱子,走进有些昏暗的楼道,电梯慢吞吞地升到八楼,停下时还晃了一下。
站在802的防盗门前,林听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门铃。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苏蔓大概还在睡觉。
她就这么带着行李找上门,会不会太打扰了?
可除了这里,她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哪儿。
这三年,她活得像一座孤岛,唯一能让她和真实世界产生连接的,只有苏蔓这个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铃是那种很老式的“叮咚”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
过了快一分钟,门里才传来一阵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伴随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嘟囔。
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探了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是件洗得发旧的卡通T恤。
“谁啊大清早的……”苏蔓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林听,又扫到林听脚边那个碍眼的行李箱时,她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苏蔓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她愣愣地看着林听,又看看那个行李箱,足足三秒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什么也没问,猛地把门拉开,一把抓住林听的手腕,连人带箱子一起拽进了屋。
“砰!”
防盗门被她反手关上,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苏蔓没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给了林听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她的身上有股还没散去的被窝的暖意,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是林听熟悉的柠檬草香。这个拥抱太用力,勒得林听骨头都有些疼,但那股暖意,却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了心里。
一直强撑着的某种东西,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等着。”苏蔓松开她,丢下一个字,转身就冲进了厨房。
很快,她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走出来,硬塞进林听冰凉的手里。
“先喝口水暖暖。”
林听捧着水杯,低头看着水里升腾起的白色雾气,没说话。
苏蔓就在她对面坐下,环抱着手臂,死死盯着她。她的眼神像X光,要把林听从里到外扫个遍。
直到林听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水,脸颊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苏蔓才磨着后槽牙,开了口。
“说吧,那个姓顾的王八蛋,又作什么妖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火气几乎要烧穿天花板。
“你可算是想通了?终于肯离开那个金光闪闪的笼子了?”
林听抬起头,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
苏蔓还是老样子,爱憎分明,永远把情绪写在脸上。不像她,早就学会了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
她没有回答苏蔓的问题,只是放下水杯,拉开随身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苏蔓狐疑地接过,入手不厚。
她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最上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加粗的黑体字,像一枚炸弹,在她眼前轰然炸开。
苏蔓先是震惊地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她飞快地往下扫,当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女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净身出户”时,她的表情从震惊转为了错愕。
但这种错愕只持续了几秒钟。
下一秒,狂喜取代了一切。
“啪!”
她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跳起来抱住林听,疯了似的又叫又跳。
“离了?!你终于离了!!”
“我的天!离得好!太他妈棒了!”
“听听!为了庆祝你恢复单身,重获新生,姐今天翘班了!必须陪你!走,晚上咱们就去搓一顿,不醉不归!”
苏蔓的激动和喜悦是如此真实,不带一丝一毫的客套和虚伪。她没有问林听以后怎么办,没有劝她再考虑考虑,只有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支持。
这份支持,像一道暖流,冲刷着林听早已冰封的心。
一直紧绷着的嘴角,终于,向上牵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却发自真心。
“好。”她轻轻说。
苏"蔓折腾够了,才拉着林听站起来,大手一挥,指着自己家那间常年堆放杂物的次卧,语气霸气得像个占山为王的女土匪。
“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的地盘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次卧,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把堆在床上的衣服抱出来,把画板和颜料挪到角落,又从柜子里翻出崭新的床单被套。
“你别担心钱,钱不够姐这儿有,姐好歹也是个资深编辑,养你一个绰绰有D余。”
苏蔓一边铺床,一边头也不回地继续说。
“工作也别急,大不了从头再来。忘了你当年是谁了?咱设计界百年不遇的天才少女,毕业设计被几个国际大牌抢着要,还能被一个眼瞎的渣男困死不成?”
“把心放回肚子里,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给苏蔓毛茸茸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忙碌的背影,和这间虽然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公寓,让林听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过去那三年富丽堂皇却冰冷如墓穴的生活,才是一场冗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
她回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