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她亲手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她,门内是顾寒州,和他们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林听没有回头,也没有在门口停留哪怕一秒。
她沿着幽深安静的走廊往前走,脚下的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声音,就像这栋别墅吞噬了她三年的青春一样,无声无息。
路过主卧门口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那扇门里,有她曾经卑微乞求过的一丝温暖,也有她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冰冷长夜。
现在,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径直推开了走廊尽头客房的门。
这里,才是她这三年来,真正意义上的“卧室”。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别墅花园的夜灯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她没哭。
签下名字的时候没有,走出书房的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
好像身体里某个负责眼泪的器官,已经在漫长的消耗中彻底坏死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时间一点点流走。
别墅外的天空,从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慢慢变成深沉的藏青。然后,天际线的位置,像是被谁用看不见的笔,描上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灰白。
那道灰白越来越亮,越来越宽,一点点把夜色往上推。
天,要亮了。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曦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窗户,在深色的地板上打出一块明亮的光斑时,林听站了起来。
因为久坐,她的双腿有些麻木,但她的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箱子是很多年前买的,外壳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看起来跟这栋华丽的别墅格格不入。
她打开客房的衣柜。
里面挂着的,都是她自己的衣服。几件简单的毛衣,两条牛仔裤,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风衣。
她动作利落地把它们叠好,放进行李箱。
整个过程里,她一眼都没有去看那间独立的、巨大的衣帽间。
那里塞满了顾寒州让人送来的当季高定,数不清的名牌包包像展品一样陈列在玻璃柜里,抽屉里锁着的全是她一次都没戴过的珠宝。
那些东西,是“顾太太”的行头,不是她林听的。
她从来不稀罕。
很快,几件常穿的衣服就装好了。行李箱里还空着大半。
她的目光落在了衣柜最底层,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木盒子上。
她蹲下身,小心地把盒子抱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她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套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专业级设计绘图工具,和一本厚得惊人的素描本。
素描本的边角已经卷起,纸页泛着黄,看得出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她的全世界。
是她成为顾太太之前,那个在设计界崭露头角、被誉为天才的林听的全部身家。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素描本粗糙的封面,像是在触碰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个沉甸甸的木盒,郑重地放进了行李箱的正中央。
然后,她拉上了拉链。
箱子合上了。
一切都结束了。
她拉着这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客房,最后一次走过这条长长的走廊。
清晨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一楼客厅,给所有昂贵的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可这屋子,依旧空旷得像个巨大的坟墓。
林听走到玄关。
她停下脚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沉默地将那把属于别墅大门的钥匙拆了下来。
她把它平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动作很轻。
接着,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她摩挲了一下盒子冰凉的表面,没有打开。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她亲手设计、又找工匠打磨了三个月才做好的袖扣。她给它取名叫“初见”,本想在他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的今天送给他。
现在看来,真是个笑话。
她将那个小盒子,与钥匙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归还身份,一个归还爱情。
她做得很好,很体面。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富丽堂皇的吊灯,价值不菲的艺术品,一尘不染的地面。
这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家该有的样子。
她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再见了,顾太太。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她拉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你好,林听。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她身上沾染了三年的、属于这栋房子的沉闷气息。
她拉着行李箱,走在洒满晨曦的路上。
身后,那扇门在她背后缓缓合拢,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像一句迟来的、无声的叹息。
她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