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寒州在别墅里砸碎手机,陷入暴怒与恐慌的漩涡时,林听正在三十公里外的一间老式公寓里,用抹布擦拭着最后一块地板。
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但混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这是一间租来的一居室,很小,家具也都是些半旧不新的便宜货。可被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从里到外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板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窗玻璃擦得透亮,阳光洒进来,照着空气里那些细小的、上下翻飞的尘埃,像是无数跳舞的金色精灵。
这里没有顾家别墅的奢华,没有价值百万的水晶灯,也没有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羊毛地毯。
这里只有阳光,和一种近乎贫瘠的空旷。
但林听喜欢这种空旷。
它像一张白纸,等着她重新落笔。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排上了年头的梧桐树,正值盛夏,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绿伞。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她转身,将那张她费了老大劲才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二手画桌,慢慢推到了窗前。
那是整个房间里采光最好的位置。
她仔细调整着角度,确保每一寸桌面都能被阳光眷顾。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仪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角落里,放着她从顾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个行李箱。
她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没有衣服,没有首饰,只有一个用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木盒子。
她抱着盒子,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轻轻地把它放在了画桌上。
盒盖打开,一股陈旧的木香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独属于画室的味道。
是她阔别了三年的味道。
她的手指有些发颤,一件一件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不同型号的铅笔,被削得长短一致,笔尖锋利。
一整套固体水彩,颜料盘上还残留着三年前最后一次调色的痕迹,已经干涸龟裂。
几支用旧了的画笔,笔毛有些分叉,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块用了三分之一的旧橡皮,边缘被她习惯性地切成尖角,方便擦拭细节。
每一样,都是她大学时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的。后来嫁给顾寒州,他嫌这些东西“不上档次”,给她换了全套昂贵的进口画具。
那些崭新的、冰冷的、躺在丝绒盒子里的工具,她一次也没用过。
她只爱这些陪着她度过无数个日夜的老伙计。
她拿出一方柔软的棉布,仔細擦拭着每一支铅笔,每一块颜料,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灰尘被一点点拭去,它们重新焕发出熟悉的光泽。
最后,她从盒子最底层,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素描本。
本子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
她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幅速写。午后的阳光穿过图书馆的落地窗,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坐在窗边,低头看书,侧脸的轮廓柔和又干净。线条灵动,光影分明,寥寥几笔,少年身上的那种安静而温暖的气质就跃然纸上。
那是她笔下的顾寒州。
是她还没来得及告白,只能在画纸上偷偷描摹心事的少女时代。
她的指尖在画上轻轻滑过,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看老照片似的平静。
再往后翻。
画风开始变了。
结婚第一年,她画过他们一起养的猫。猫儿在阳光下打盹,慵懒又惬意。只是那线条,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无拘无束,开始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结婚第二年,她画得很少。本子上只有几张枯萎的花,插在冰冷的花瓶里,背景是空旷而巨大的客厅。笔触压抑,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透不过气。
再往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一页,两页,三页……
那些空白的页面,像一个个无声的墓碑,埋葬着她被一点点磨灭的天分和热情。
顾寒州不喜欢她画画。
他说,顾家的太太,不需要靠这种“不入流”的技艺来博眼球。她只需要优雅、得体,当好他身边那个美丽却安静的装饰品。
一开始她试着反抗,后来,她慢慢就习惯了。
习惯了收起画笔,习惯了藏起锋芒,习惯了把他当成自己的全世界。
直到三周年纪念日那天,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将她精心准备的一切弃之如敝履。
那一刻,她才明白。
她丢掉的不是画笔,是她自己。
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空白之前,那是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画稿,只剩下一只绝望的、伸向黑暗的手。
那是她在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画下的自己。
第二天,这幅画就被顾寒州当成废纸,轻飘飘地扔进了垃圾桶。
林听的目光在这残缺的画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将这一页,连同前面所有记录着她卑微婚姻的画页,一起,从本子上撕了下来。
“撕拉——”
清脆的响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迟来的宣判。
她没有看那些被撕下来的纸,直接将它们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翻开了素描本崭新的一页。
白得刺眼的纸张,像一个全新的世界。
林听拿起一支削好的2B铅笔,握在手里。熟悉的、恰到好处的重量感,顺着掌心,一直传递到心脏。
她没有立刻下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白纸,仿佛在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对视。
良久。
她在纸张的右下角,一笔一划,郑重地签下了一个名字。
不是林听。
是听风。
这是她大学时的笔名。取自“林听”的谐音,也寓意“聆听风的声音,捕捉万物灵感”。
这个名字,曾是美术学院里一个响当当的符号。它代表着惊人的天赋,和永不枯竭的创作力。
它也代表着那个,还没爱上顾寒州之前,自信、张扬、光芒万丈的自己。
签下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应声碎裂。
那个叫林听的女人,死了。
死在了那个被背叛、被抛弃的三周年结婚纪念日。
现在活着的,是听风。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
梧桐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像一片汹涌的绿色浪潮。
听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着阳光和草木气息的空气。
再睁开时,那双沉寂了三年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创作的激情,是野心,是蛰伏之后、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
她的手腕动了。
铅笔的笔尖,终于落在了那片纯白之上。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点迟疑。
一道流畅、坚定、充满了蓬勃力量的线条,从纸张的一端,悍然划向另一端。
像一道撕裂永夜的闪电。
像一粒种子,奋力挣脱黑暗的泥土,破壳而出的第一声呐喊。
一个全新的世界,于笔尖之下,就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