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铅笔。
那张画纸上,一道悍然的线条,像破开混沌的惊雷,贯穿了整个画面。力量感几乎要从纸面喷薄而出。
那个叫听风的自己,回来了。
林听,不,现在是听风,静静地看了那张画几秒。随后,她将画纸和铅笔收进桌下的画筒,动作轻缓,像是在安放一个珍贵的旧梦。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离开了这个让她重获新生的画室。
穿过空旷冰冷的走廊,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映不出半点人影的温度。这栋别墅的每一寸空间,都昂贵、精致,却唯独没有家的感觉。
这里是顾寒州的房子,不是她的家。
以前她总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这片冰冷,现在才发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径直走向书房。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铜制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暗沉的红木书桌上铺开一小片天地,恰好能照亮她带来的那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五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拉开顾寒州惯坐的那张皮椅,坐了下来。椅子又宽又大,几乎能将她整个人陷进去,一如这三年婚姻给她的感觉。
她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这场合作的最后清算。
……
顾寒州回到别墅时,已经过了午夜。
身上还带着外面宴会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士香水味。他扯了扯领带,眉宇间带着几分应酬后的疲惫和不耐。
客厅里一片漆黑,那个女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一盏灯,端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等他。
他心里冷哼一声。
闹脾气还闹上瘾了。
他脚步不停,直接上了二楼,习惯性地推开书房的门,准备处理两个紧急邮件。
门一开,他脚步顿住了。
台灯的光线里,林听就坐在他的位置上,身影被光勾勒出一个安静而单薄的廓形。
她面前,平铺着一份文件。
顾寒州眯了眯眼,走了过去。借着灯光,他看清了文件顶端那几个字。
他的火气窜了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被人挑战了权威的讥诮。
“林听,你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用这种东西来博眼球,这就是你的新花样?”
林听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将桌上的派克钢笔,往他面前推了推。
一个无声的,却无比坚定的动作。
顾寒州盯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的烦躁越发汹涌。他认识的林听,会哭,会闹,会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不爱她。
绝不是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死人样子。
“好,很好。”他气笑了,一把抓过钢笔,“签就签,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甚至懒得去看协议的具体条款。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林听欲擒故纵的把戏,一场拙劣的表演。
“别以为我会在乎。”他拔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林听我告诉你,不出三天,你会哭着回来求我复婚。”
笔尖落下。
“顾寒州”三个字,龙飞凤舞,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傲慢与轻蔑,签在了乙方的位置上。
他把笔用力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靠在椅背上,环着手臂,像个等待对手认输投降的胜利者。
他等着她崩溃,等着她哭喊,等着她撕碎协议说自己错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听只是拿起了那份协议,凑到灯下,像检查一份商业合同那样,仔仔细细地看他签下的那个名字。
她的目光,专注到近乎刻板。
确认墨迹清晰、姓名无误后,她才从自己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文件袋,将其中一份协议小心翼翼地折好,放了进去。
整个过程,安静,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顾寒州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事情的发展,脱离了他的预想。
“你的藏青色西装送去干洗了,预约的明天下午四点取。”
林听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顾寒州一愣,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她没看他,继续说:“你常吃的胃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我补了三盒。记得按时吃,别拿咖啡送服。”
“还有,李叔下周会休年假,我已经找好了顶替他的司机,联系方式贴在了冰箱门上。”
“你书柜里第三排那本《资本论》,夹着一份下个月宏安集团的股权变更初稿,别弄丢了。”
她像一个即将离职的秘书,有条不紊地交接着工作。每一件,都是他从未费心记过、却早已习惯了由她打理妥当的琐事。
顾寒州脸上的讥诮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他喉咙有些发干,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感觉,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爬上来。
这不对。
这和剧本完全不一样。
终于,林听交代完了所有事情。她将手袋的拉链拉好,然后站了起来。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她要走了。
这个认知,让顾寒州的心脏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呵斥,想质问,想把这场失控的闹剧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上。
可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林听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没有丝毫的留恋与不舍。
在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了一下。
顾寒州以为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回头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的话。
“顾总,合作愉快。”
说完,她顿了顿,补上了后半句。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咔哒。”
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整个书房,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和他扔在桌上那支冰冷的钢笔。
顾寒州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一动不动。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女士香水味,此刻闻起来,竟让人有些反胃。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生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
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肉里。
不疼,却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