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屏幕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那上面是他从未有过的茫然。
几分钟前，他还在为自己竟然会设想“她不肯”而感到荒谬。
可现在，这种荒谬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骨头里。
不。
顾寒州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烦闷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
他是什么人？他是顾寒州。整个江城的商界都要看他的脸色。一个女人，一个他养了三年的女人，凭什么让他产生这种失控的感觉？
是时候让她认清现实了。
那点可笑的犹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冷酷。
他的拇指，终于还是重重地按在了那个绿色的拨出键上。
“嘟——”
听筒里传来沉闷的等待音。
顾寒州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姿态恢复了往日的倨傲。他甚至有闲心单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等着电话那头的人接通。
他已经想好了开场白。
不用质问，也不用怒吼，那太掉价。
他会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她：“给你半小时，回到别墅。我的耐心有限。”
他几乎能想象出林听在那头或惊慌、或委屈、或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管她耍什么花招，最后都得乖乖听话。
她离不开他。
就像藤蔓离不开大树。
“嘟——”
等待音还在继续。
顾寒州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搁在以前，他的电话，林听从来都是响一声就接，生怕让他多等一秒。
今天是怎么了？在浴室？还是故意不接，想拿乔？
他嘴边勾起一抹冷笑。
手段倒是越来越多了。
就在他准备挂断重拨，用更强硬的态度去碾碎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时，听筒里的等待音停了。
取而代G之的，是一段毫无感情的电子女音。
“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紧接着，是更清晰的中文播报。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顾寒州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没错，是林听的名字，是那串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十一位数字。
怎么会是空号？
第一个念头是，信号不好。或者，运营商的系统出了问题。
他没多想，直接按了重拨。
这一次，他甚至没把手机放到耳边，而是直接开了免提。
冰冷空旷的总裁办公室里，那段录音被清晰地放大了好几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的耳膜上。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顾寒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信邪。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抓起了那部黑色的座机话筒。话筒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凉意，让他莫名有些心安。
他凭着记忆，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了林听的号码。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沉稳。
听筒里，依然是那个该死的声音。
“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啪！”
他狠狠将话筒砸回了底座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回荡，激起一片死寂。
事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是信号问题，不是运营商的问题，也不是他手机的问题。
是林听。
是她，主动注销了这个号码。
这个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直接的联系方式，被她亲手斩断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怒，像是火山一样从他胸腔里喷发出来。
她怎么敢？！
她凭什么敢？！
那个女人，那个永远只会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温顺得像个影子的女人，竟然做得出这么决绝的事？
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重新抓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几乎是戳着屏幕点开了微信。
电话打不通，他就用微信！他要问问她，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
他找到林听的头像，那是一张向日葵的照片，土气又可笑，就像她本人一样。
他飞快地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林听，你玩够了没有！”
感叹号，他用了最重的力气去戳。
发送。
下一秒，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回了他的视线中央。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顾寒州死死盯着那行小字，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拒收？
他被……删了？
这个认知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
他发疯似的点开林听的头像，进入她的个人主页。
主页还在，但下面那条原本用来划分朋友圈内容的横线，消失了。
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了。
她那些记录着日常琐碎的朋友圈，那些今天做了什么菜、花园里的花开了、偶尔抱怨天气太热的无聊动态……全都不见了。
被清得一干二净。
就像一个技术高超的清洁工，用最强力的消毒水，把他存在过的痕迹，从她的世界里，彻彻底底地抹掉了。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顾寒州向后踉跄了一步，身体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办公桌沿上。
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情绪，像深海的寒流，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是恐慌。
他，顾寒州，竟然会感到恐慌。
他以为他只是丢了一件用顺手的旧衣服，随时可以找回来。
他以为他只要招招手，那个女人就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摇着尾巴跑回来。
他以为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电话是空号，微信被拉黑。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联系不到她了。
那个他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女人，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驱逐了出去。
窗外是江城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将这座城市装点得像一个巨大的、璀璨的珠宝盒。
那片繁华曾经是他的战利品，是他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可现在，那些光落在他眼中，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刺骨的荒凉。
他无力地靠着桌子，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周围那么安静，静到他能听到自己急促又紊乱的心跳声。
他盯着手机屏幕熄灭后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又狼狈。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像是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怎么会是空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