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上的冰冷触感,顺着手掌一路爬上脊背。
顾寒州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腿麻了,他才撑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空号。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搅动。
恐慌之后,是滔天的怒意。
好,真是好样的。
那个女人,竟然敢用这种方式来逼他。她以为断了联系,他就会束手无策?
天真。
顾寒州抓起西装外套和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她还能去哪?
除了她那个家,她那个妈,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以前闹别扭,哪次不是躲回娘家,等着他派司机去接。这次玩得大了点,学会拉黑删号了。
顾寒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她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迈巴赫平稳地驶出CBD,璀璨的霓虹被飞速甩在身后。车窗外的街景,从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逐渐变成了灰扑扑的居民楼。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不再是高级香氛和咖啡的混合气息,而是带着油烟味和生活琐碎的人间烟火。
顾寒州皱了皱眉,升上了车窗,将那股他不熟悉、也不喜欢的味道隔绝在外。
这是他第三次,或许是第四次,来林听的娘家。
他记不清了。
印象里,除了结婚时来过一次,剩下的就是逢年过节,让司机送些东西过来。他本人很少踏足。
导航的目的地,是城西的一片老旧小区。
红砖墙面斑驳,阳台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像一面面杂乱的旗帜。
他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羊圈的猛兽,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顾寒州没理会那些视线。他下车前,瞥了眼副驾上临时买的礼品。最顶级的燕窝和海参,包装精美,是他一贯用钱解决问题的风格。
他想,林听的母亲看到这些,看到他亲自登门,应该会很识趣地把女儿劝回去。
毕竟,对她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他顾寒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楼道里又黑又窄,堆着些旧纸箱和废弃的儿童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合的怪味。
头顶的声控灯大概是坏了,他跺了好几下脚,才闪烁着亮起昏黄的光。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暗红色防盗门前,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恢复了顾总惯有的姿态,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阵拖鞋的趿拉声,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林母。她穿着一身旧的棉质家居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刚做完家务的疲惫。
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顾寒州时,她脸上的疲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冷漠和疏离。
没有惊讶,没有热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顾寒州心里有些不舒服,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他提了提手里的礼品,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开了口:“阿姨,林听是不是在您这儿?让她别闹了,跟我回家。”
他以为接下来会是林母受宠若惊的笑脸,会是急忙把他请进屋的热情。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
林母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狭窄的楼道里,声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顾总,你找错地方了。”
顾总。
这个称呼像一根刺,扎得顾寒州眉头紧锁。林听的母亲以前从不敢这么叫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喊他“寒州”。
“我的女儿,已经和你离婚了。”林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她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都与你无关。”
“离婚?”顾寒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同意了?我没签字,那张纸就是废纸。”
“她胡闹,您也跟着胡闹吗?”他的耐心正在告罄,“让她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颗花白头发的脑袋探了出来。
对面那家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邻居的窥探让顾寒州脸色更加难看,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林母却像是没看到他的不耐,反而往前站了一步,将整个门堵得更严实。她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直地剖向他。
“回家?回哪个家?是你那个除了保姆,连一点热乎气都没有的别墅,还是你给徐婉儿小姐买的江景豪宅?”
顾寒州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林母会知道徐婉儿的存在,还敢当着邻居的面,这么毫不留情地揭他的短。
“你……”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林母直接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整个楼道里。
“我女儿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顾寒州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不记得。好像是秋天?还是冬天?
看到他茫然的表情,林母的眼底浮起一丝悲哀的冷笑。
“你不知道。”
“那我再问你,你知道她胃不好吗?你知道她为了给你那个破胃暖胃,自己喝了多少年又苦又涩的中药吗?”
顾寒州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听胃不好?他只知道自己应酬多,胃时常不舒服。林听总是会给他准备好养胃的汤,他以为……他以为她只是尽一个妻子的本分。
“你也不知道。”林母的声音更冷了。
“最后一个问题。”
“结婚三年,你陪她看过一次日出吗?你知道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让你陪她去山顶,安安静静地看一次日出吗?”
邻居的门缝开得更大了,那些探究的、看好戏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顾寒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
他想反驳,想呵斥,想用他顾总的威严让这个不知好歹的老女人闭嘴。
可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关心!”林母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你只关心你的公司,你的生意,你的那个红颜知己!”
“现在我女儿想通了,不愿意再犯傻了,你凭什么站在这里,有什么资格,让我女儿跟你回家!”
话音落下,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响。
“砰!”
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被狠狠地关上。
紧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清晰而决绝。
顾寒州就那么僵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份可笑的、昂贵的礼物。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灭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邻居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和那些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想象得到。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像一只滚烫的手,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顾寒州,江城的风云人物,竟然会在这样一个破旧的楼道里,被一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妇人,指着鼻子骂得哑口无言。
然后,像扔垃圾一样,被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