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0:04:58

书房的门没有关。

顾寒州的地盘,一向如此。

林听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一步步走了进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惯用的雪松香水味,冷冽,强势,像他的人一样,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

她对此早已习惯,甚至一度迷恋。

可现在,这味道只让她觉得呼吸不畅。

她的目标很明确——墙角那幅出自名家之手的山水画。画是顾寒州花天价拍回来的,沉甸甸地挂着,彰显着主人的财力与品位。

林听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将画取了下来,小心地靠在墙边。

画后,是一个嵌入式的保险柜。

密码是八位数。

林听的指尖在按键上轻轻点过,熟练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那不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是任何人的生日。

那是四年前,顾寒州从一场绑架案中被救出来的日子。

也是她以为的,他们命运纠缠的开始。

“滴”的一声轻响,柜门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房产证、公司文件、股权协议……全是顾家的核心资产。林听看都未看一眼。

她伸长手臂,探向保险柜的最深处,从一堆厚重的文件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纸袋上没有写任何字。

可当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时,几个月前那个雨夜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扎进了脑海。

那天她烧到三十九度六,意识模糊地躺在床上,给他打电话,听筒里却传来徐婉儿娇俏的抱怨声:“阿州,这家店好难排队啊,我的脚都酸了。”

他声音里的温柔,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快了,我让经理来安排。”

然后,电话那头换成了他极不耐烦的声音:“什么事?”

她烧得喉咙都在冒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大概是以为她在耍脾气,冷哼一声,挂了。

第二天,她是被物业的电话吵醒的。因为拖欠物业费,他们家被挂上了催缴名单。而她,顾太太,对此一无所知,因为顾寒州从未给过她家里的开销。

她拖着病体去缴费,回来的路上,刷到了徐婉儿朋友发的一条动态。

照片里,徐婉儿挽着顾寒州的手臂,笑得灿烂,他手里拎满了奢侈品购物袋。配文是:“神仙男友力爆棚!羡慕婉儿!”

照片的拍摄时间,正是她高烧不退的那个下午。

林听捏紧了手里的文件袋,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还有一次。

她为了一个很重要的设计项目,熬了三个通宵,画稿改了十几遍,终于画出了最满意的一版。她想第一个跟他分享,便把画稿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书桌上。

结果他深夜醉酒归来,看到桌上的图纸,眉头一皱,直接当成一堆废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谁让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我桌上的?”

她冲过去,疯了似的从垃圾桶里把画稿扒出来,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沾着他吐出来的酒渍。

那一刻,她看着自己三天的全部心血,也看到了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从那天起,她就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林听收回思绪,将那些碎片般的记忆重新压回心底。那里已经麻木,再也泛不起什么波澜。

她拿着文件袋,转身走出了书房。

餐厅里,一切都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冷掉的牛排,凝固了油脂的浓汤,还有桌子中央那个精致的蓝丝绒礼物盒。

多讽刺。

她走过去,将文件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

白纸黑字,条条款款,清晰得残忍。

在财产分割那一栏,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净身出户。

车子,房子,股份,存款……她什么都不要。顾寒州给她的,她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她自己赚的,她会全部带走。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房子,我只要回我自己。

她拿起其中一份协议,轻轻放在了那个蓝丝绒礼物盒上。

薄薄的几张纸,却像有千斤重,将她最后一点可笑的念想,压得粉碎。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原来放弃一个深爱了这么多年的人,不是声嘶力竭,不是血肉模糊,而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到可怕。

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餐桌。

那块几乎没动过的顶级牛排,被她毫不心疼地倒进了厨余垃圾桶。

配菜、沙拉、餐前面包……一样接着一样。

最后,轮到那锅她用文火慢炖了五个小时的松茸鸡汤。

她端起厚重的砂锅,走到水槽边,倾斜锅身。

“咕嘟……咕嘟……”

浓郁的、还带着余温的汤汁,混着鲜嫩的鸡肉和昂贵的松茸,顺着水槽的涡流,一点点消失不见。

她曾经有多用心,现在就有多决绝。

这倒掉的不是一锅汤。

是她三年来的痴心妄想,是她所有的卑微和讨好。

她仔细地清洗着每一个碗碟,擦得锃亮,放回橱柜。又用抹布将餐桌和厨房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光可鉴人,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那场精心准备的晚餐,从未存在过。

整个别墅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做完一切,她站在客厅中央,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男人英俊逼人,她依偎在他身旁,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爱和光。

那时的林听,真傻。

她静静地看着,像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眼神里没有留恋,也没有恨意,只剩一片空茫。

顾寒州,我曾以为是你救了我,所以这三年,我心甘情愿为你画地为牢。

现在,这份恩情,我还清了。

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张刺眼的合照,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却很稳。

她没有走向左手边那间宽大、奢华、充满了他们夫妻生活痕迹的主卧室。

而是推开了右手边,那间最小的、几乎从未有人住过的客房的门。

走进去,反手。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她将自己,彻底关在了顾寒州的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