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天,顾寒州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紧绷,易怒。
早上的狼狈和失控感,像劣质香水,黏在他昂贵的西装上,怎么都挥不掉。以至于整个下午,他签发文件时,笔尖都带着一股要把纸张划破的力道。
下班铃声成了某种解脱。
他没有回家。
那个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别墅,他暂时不想回去。
车子熟门熟路地拐进“夜色”会所的地下车库。这里是他的王国,一个用金钱、权力和酒精堆砌起来的舒适区。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喧闹的音乐和奉承的笑脸一同涌了上来,将他白日里的烦躁冲淡了不少。
“哟,顾大总裁可算来了,自罚三杯!”发小李哲咋咋呼呼地迎上来。
顾寒州扯了扯领带,在主位坐下,侍者立刻为他倒上威士忌。他没理会李哲的起哄,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坐在对面的沈聿推了推金丝眼镜,看得比李哲通透:“怎么了这是?跟嫂子吵架了?”
顾寒州晃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说话,但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哲搂着个新来的女伴,凑过来笑道:“嗨,夫妻吵架嘛,床头吵床尾和。再说了,林听那脾气,你还不清楚?哄两句就回来了。”
“这次不一样。”沈聿放下酒杯,表情严肃了些,“我下午听我老婆说的,她闺蜜圈都传遍了,说林听这次是铁了心要离,连房子都找好了。”
包厢里的音乐好像都停了一瞬。
李哲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了看顾寒州,小心翼翼地问:“寒州,真的假的?你……玩脱了?”
顾寒州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讥诮。
他轻嗤一声,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在场的所有杂音。
“她?离了我,她连水电费都不知道怎么交。”
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姿态慵懒又傲慢,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等着吧,最多三天,她自己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太笃定,笃定得让沈聿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消息。
这时,一道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家别这么说寒州哥哥,姐姐只是一时想不开。”
白薇薇不知何时坐到了顾寒州身边,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又无辜的妆,一双眼睛担忧地看着顾寒州。
她叹了口气,对着众人解释:“你们不知道,姐姐她其实特别依赖哥哥的。上次家里换了智能门锁,她都研究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打电话让哥哥远程教她才打开门。她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很苦的。”
这番话听似在为林听开脱,实则句句都在印证顾寒州的判断。
一个连门锁都搞不定的女人,能有什么骨气?
李哲立刻找到了台阶下,附和道:“就是!薇薇说得对!嫂子那就是小孩子闹脾气,吓唬吓唬寒州呢。”
顾寒州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白薇薇。灯光下,她眼里的崇拜和关切毫不掩饰。
早上的那点烦躁,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所有人都明白,林听离不开他,她的一切都构建在他的给予之上。她的离开,不是独立,而是一场等待他叫停的闹剧。
他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端起酒杯,对李哲说:“刚才说罚几杯来着?”
包厢里又恢复了刚才的浮华与喧嚣。
白薇薇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
午夜,顾寒州从会所出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着车,却没有驶向回家的方向,而是开回了公司。
空无一人的写字楼,冰冷又安静。
总裁办公室里,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前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一片小小的光明里,四周则是无边的黑暗。
他坐在大班椅上,俯瞰着脚下城市的璀璨灯火。
那些闪烁的霓虹,像无数顺从的臣民。
这才是他习惯的世界,一切尽在掌握。
林听的出走,不过是这片璀璨夜景里,一盏接触不良、擅自熄灭的灯泡而已。
需要修理,但得由他来决定什么时候去修。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陈阳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陈阳清醒又恭敬的声音:“顾总。”
“去查查她住在哪儿。”顾寒州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布置一项最普通不过的工作。
“好的顾总,查到后需要我……”
“不用管她。”顾寒州打断了助理的话,手指在光滑的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顿了顿,给了那个女人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慷慨的期限。
“三天后,如果她还没回来,就停掉她名下所有的卡。”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
三天后,那个女人在外面花光了身上仅有的一点现金,住着狭小破旧的出租屋,吃着难以下咽的外卖。当她想刷卡改善一下生活时,却发现所有卡都被冻结了。
那一刻,她会是怎样的惊慌失措?
她一定会后悔,会害怕,会终于认清现实——她那点可笑的骨气,在他的世界里,一文不值。
然后,她会拨通他的电话,声音里会带着哭腔,求他,求他让她回来。
顾寒州唇角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想,他已经足够仁慈了。
他给了她三天的时间去体验世界险恶,去认清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
他给了她一个台阶。
他给了她主动低头的机会。
他以为,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后的体面。
他完全没想过,林听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根本就没带走那些他施舍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