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竹涧”那冰凉厚重的黄铜门把手时,里头的声音先一步钻了出来。
“……陆哥真把那学霸美女带来了?可以啊!”
“啧,看着挺纯,不知道……”
“你以为陆哥真认真啊?玩玩罢了,那种家世的女孩,带出来见见世面,婚前消遣一下,当个漂亮玩物养着,不错了,陆家能让她进门?”
“也是,门不当户不对的,不过长得是真带劲,陆哥眼光毒。”
“哈哈,玩物嘛,可不就得挑好看的……”
我搭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声音是陌生的,带着点酒精上头的轻浮,紧接着是几声心照不宣的哄笑。
另一个声音接上:“就是,谁不知道陆家要和沈家联姻?板上钉钉的事,陆哥嘛,趁着最后这点自在时光,找点乐子,大家心里都清楚,那裴书砚,啧,看着是挺傲,不过陆哥出手,追了两年,也该到手了,正好新鲜热乎着玩玩。”
后面的话被一阵更响的哄笑淹没。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的,那些字眼却在寂静里无限放大。
婚前消遣。
玩玩儿。
原来是这样。
手机在掌心无声地震了一下。
亮起的屏幕上,是陆予深的短信,顶端的备注还是他上次抢过我手机偷偷改的——“全世界最爱砚砚的深”。
「砚砚,那束厄瓜多尔玫瑰马上就好,等我五分钟,你先去竹涧等我,我很快回来陪你。」
后面跟着一串撒娇的颜文字和一个飞吻的表情。
若是十分钟前,我或许还觉得有几分甜蜜,可现在,这字句只让我感到一阵反胃。
幸好学校宿舍的床位还保留着,当初答应陆予深搬去校外同居时,不知是出于心底一丝迟疑,还是单纯觉得没必要,我只是办了外宿手续,大部分东西都没动,甚至还会定期回去打扫。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我潜意识里,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陆予深那个小公寓里属于我的东西其实也不多。
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专业书和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似乎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带走的。
思绪落到这里,电梯“叮”一声轻响,到达底层大堂,我熟门熟路地拐进旁边的小巷,扫开一辆共享单车,朝着学校方向骑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散了刚才在餐厅里沾染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香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没看,也能猜到是谁。
二十分钟后,我刷卡进了宿舍楼,楼道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还在自习室或者外面活动。
推开熟悉的寝室门,灯光亮着,只有室友林晓在,她正戴着耳机刷剧,嘴里叼着根pocky。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是我,眼睛瞬间瞪圆了,拿下耳机,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赶紧把饼干拿开。
“书砚?”她一脸震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才搬出去和你家二十四孝好男友同居没多久吗?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哭过了?”
“没吵,”我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蒙了层灰的行李箱,动作利落,“就是分了,回来住。”
“分了?!”林晓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是……前几天不还好好的?他还天天来楼下等你,送早餐送奶茶,腻歪得全楼皆知……怎么突然就分了?这么严重?”
“嗯,分了,不合适。”
林晓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真没事?你看起来……挺平静的。”
“本来也没什么事,我现在要去他那边拿点我的东西,很快回来,宿舍钥匙在你那吗?”
“在的,”林晓连忙从抽屉里翻出宿舍钥匙递给我,“你真不用我陪你去?万一……”
“不用。”我接过钥匙,拎起空行李箱,“我自己能处理。”
“那……你小心点啊。”林晓在我身后叮嘱,“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别担心。”
我拉着行李箱,走在去往校外公寓的路上。
夜晚的大学城依旧喧嚣,但通往那片高档住宅区的路却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客厅里还维持着我下午离开时的样子,甚至更整洁些——他大概在我出门后又顺手整理过。
我拿出最大的那个收纳袋,将常穿的几件衣服快速塞进去,洗漱台上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只拿了最基础必备的几样,还有书桌上的专业书和笔记本电脑。
正将最后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塞进行李箱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伴随着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电显示:全世界最爱砚砚的深。
他果然打来了,大概是回到“竹涧”发现我不在,或者,已经从他那帮朋友那里听到了什么。
我盯着那闪烁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同时点开了免提。
——我不想把手机贴近耳朵。
“砚砚?”他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背景有些嘈杂,但掩盖不住语气里的惶惑,“你还没到吗?你到哪儿了?我过来接你。”
我手下没停,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不用接了,我不打算去了。”
“不去了?”他明显愣了一下,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静了一瞬,“那你在哪儿?是不是等久了生气了?怪我,我应该更快一点的,砚砚……”
“陆予深,”我打断他,不想再听那些亲昵的称呼,“我现在在你公寓,收拾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
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收拾东西?砚砚,你要拿什么?是不是缺什么了?我马上回来,你需要什么我帮你找,或者我们一起去买……”
“不是缺东西。”
我拎起行李箱,走到玄关,将一直放在鞋柜抽屉深处的那张副卡拿出来,放在最显眼的台面上。
“是拿走属于我的东西,你的卡,我放在玄关这里了。”
“卡?什么卡?”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拒绝反应。
“你给我的那张副卡,还有,亲密付我已经解绑了。”
我一边说,一边最后扫视了一圈这个公寓,确认没有落下什么。
“你参加完聚会回来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是少的。”
说完,我伸手拉开了公寓的门。
“裴书砚!”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层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慌乱,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的戾气,“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什么叫做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是少的?你把话说清楚!你现在在哪里?不准走!你给我待在原地不准动!我马上回来!”
背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似乎在奔跑。
我没有回答他连珠炮似的质问,也没有停下脚步,拉着行李箱走出门外,反手关上了那扇门。
电话里,他急促的喘息和慌乱的语句传来:“砚砚?砚砚你说话!你别挂电话!你敢走试试!你……”
我没有再听,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