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像是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他的父母非常担心,特意从外地赶过来了,现在就在隔壁的小会议室。”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我的脸色,才继续说:“他们想和你聊聊,了解一下情况,也表达一下他们的想法,你看方不方便现在过去一趟?老师陪你一起。”
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好的,李老师。”
跟在李老师身后,穿过短短的走廊,来到那间挂着“小会议室”牌子的门前。
李老师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昂贵香水与皮革混合的味道。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男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他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从我进门起,就落在我身上。
女人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精致,穿着米白色的套装,脖子上系着丝巾。
她的眼神比陆父要直接得多,挑剔,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的脸。
李老师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陆先生,陆太太,这就是裴书砚同学。”
“裴书砚,这是陆予深的父母。”
“叔叔,阿姨。”我点了点头,没多余的话。
陆父抬了下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李老师搓着手,坐在我旁边稍远点的椅子上,像个多余的摆件。
空气凝了几秒。
陆父先开的口:“裴同学,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予深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
他没有任何迂回:“我们直接一点,他现在拒绝沟通,拒绝进食,情况很不好,我们尝试过所有方法,效果甚微。”
陆母紧跟着开口:“他现在只听你的,我们希望你能去见他一面,劝劝他,让他先吃东西,配合治疗。”
我点点头:“好,我去劝他。”
陆母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哦?”她身子往后靠了靠,“裴同学倒是痛快,我还以为……你这样的女孩,多少会提点要求呢。”
陆母口中的“你这样的女孩”,带着不言而喻的标签。
大概在她看来,一个普通家庭出身,能让陆予深神魂颠倒甚至闹到绝食地步的女孩,见到他们这样的“家长”,该趁机要点什么。
“没有必要。”我迎着她的目光,“我没打算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也不想和这件事再扯上什么额外关系。”
陆母像是被我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
陆父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那么,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予深现在在家里。”
“今天下午我没课。”
“好。”陆父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我会让司机来见你,另外,我们希望这次见面是最后一次,之后,你和予深,以及我们陆家,最好……再无任何形式的联系和瓜葛。”
“我明白。”我点点头,“这也是我希望的。”
“很好。”陆父似乎对我的识相感到满意,“那么,探望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具体说什么……”他沉吟片刻,对陆母使了个眼色。
陆母立刻从身旁那只精致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我面前的桌子上。
“为了确保效果,我们准备了一份简单的要点。”陆父解释道,“你可以先看看,做个参考,当然,不必完全照搬,但核心意思要表达清楚。”
我拿起那个文件袋,打开封口,抽出了里面仅有的两页纸。
按照这份剧本的描述,我,裴书砚,一个出身普通却心思深沉的女生,是如何处心积虑地接近陆予深。
从图书馆的“偶遇”,到选修课的“分组”,再到看似不经意的“关怀”……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我处心积虑、攀附豪门的证据。
剧本甚至分析了我的心态:深知家世悬殊,不求长远,只求短暂交往带来的物质好处和虚荣满足,以及可能的人脉拓展。
因此,当陆家为陆予深安排了更合适的联姻对象时,我便识趣地主动提出分手,意图获取最后的“补偿”,没想到陆予深情根深种,反应如此激烈。
我抬起眼,看向对面那对神色平静的夫妇。
陆母甚至还对我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鼓励”微笑。
“我看完了。”我说。
“怎么样?有什么不清楚的,或者觉得需要调整的地方吗?”陆父问。
“没有。”我摇了摇头,“很详细,我会参考的。”
“那就好。”他站起身,陆母也跟着起身,“希望你能把握好分寸。”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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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我准时走到学校西门。
那辆车果然已经等在那里,车牌号我没仔细看,反正是那种普通人看了会多看两眼的号码。
“请上车。”司机打开车门。
等我关好车门,车子便平稳地滑了出去。
车子朝着城西方向驶去,那边的别墅区我知道,依山傍水,私密性极好,住的人非富即贵。
车子驶入一条笔直的林荫车道,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草坪和花圃,车道尽头,一栋外观简洁却气势恢宏的灰白色建筑映入眼帘。
这就是陆家。
车子在主楼前的环形车道上停下,司机率先下车,为我打开车门。
“裴小姐,请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踏上几级宽阔的台阶,走进挑高的大厅。
室内光线充足却柔和,空气里有种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气。
一个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迎了上来,她对司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裴小姐,这边请,少爷在二楼的起居室。”
她引着我走向一侧的弧形楼梯,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二楼走廊宽敞,两侧墙上挂着一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抽象画,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
女管家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少爷,裴小姐来了。”
房间很大,厚重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透进一丝微光,勉强照亮室内昂贵的家具轮廓。
陆予深就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背对着门口,面向着那一条缝隙的光。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整个人瘦了一圈,听到动静,他动也没动。
女管家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陆予深。”我开口,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光影斜切过他消瘦的脸庞,苍白皮肤衬着干涸嘴唇与微红眼眶,凌乱碎发下,琥珀色眸子雾气蒙蒙,写满无声的委屈,像只被遗弃后怯怯望人的大型犬。
这副皮相,配上这副姿态,确实有种能轻易击中人心的脆弱美感,尤其容易激发保护欲和愧疚感。
“陆予深,”我再次开口,“为什么绝食?”
他避开我的直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极力压抑哭腔:
“……你不理我。”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打了那么多电话……”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哑,“你一个都不回,我找不到你,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我没办法了……”
他抬起眼,泪光在昏暗光线下闪烁,配上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任何心软一点的人看了,恐怕都会觉得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所以你就用绝食来逼我出现?”我依旧维持着那种温和的语气,但话里的内容却并不柔软。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戳穿了心思,但又很快被更浓烈的委屈覆盖。
“我没有,我只是吃不下,睡不着,一想到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理我了,我就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