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22:24:17

车子无声地滑入西山殡仪馆,停在永安厅外。

陆夫人先下了车,脊背挺得笔直,李姐紧随其后,为我拉开了车门。

我深吸一口气,踏出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全身。

永安厅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大多是穿着深色服饰的成年人,偶尔有几个看起来与陆予深年龄相仿的年轻面孔,脸上也带着沉重。

当陆夫人带着我出现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了过来。

那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我走近时骤然低下去,又在走过后重新响起。

“……就是她吧?”

“啧,看着挺清纯的,没想到心这么狠……”

“陆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可惜了……”

“还不是被她逼的……”

进入灵堂,气氛更加压抑沉重。正中悬挂着陆予深大幅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他眉眼含笑,依旧是记忆中那个英俊夺目的少年模样。

空气里飘荡着低回的哀乐,香烛燃烧的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发涩。

陆夫人走到家属答礼的位置,站定,示意我站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地方,她与前来吊唁的人一一低声交谈,接受安慰,脸上始终维持着一种哀恸却克制的神情。

我强迫自己放空大脑,不去听,不去看。

但总有些声音,会钻进来。

“陆阿姨,节哀……”

“……予深是个好孩子,怎么会……”

“听说是因为感情问题?唉,现在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靠近。

几个看起来与陆予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聚在不远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复杂。

其中一人,我记得他,用轻佻的语气说出“养着解闷儿”这几个字,他叫周放,是陆予深那个圈子里家境相当,也最为张扬的一个。

他率先走了过来,另外几人跟在他身后。

周放在我面前站定,眼神像是要将我钉穿。

他个子很高,微微俯视着我,嘴角勾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就是裴书砚?”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灵堂角落,足够清晰。

我抬起头,黑纱后的视线平静地迎上他。

“呵,欲擒故纵玩到这个份上,害死了予深,你心里难道就好受了?”

他身后的一个男生上前半步,接过了话头。

“不说话,装什么清高?”他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裴书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家境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欣赏我脸上可能出现的难堪。

“陆哥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他跟你玩玩,那是给你脸了,你还真以为能登堂入室,跟他谈婚论嫁?”

他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却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那天在竹涧门口,你听到我们说话了,对吧?”

“怎么?觉得抓住了把柄,想拿来要挟陆哥?还是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闹得人尽皆知?”

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一副“我早看穿你”的表情。

“就因为你在那儿不小心听见了,陆哥后来还跟我们几个发了脾气,说我们不该乱说话……呵,你本事不小啊。”

“拿乔也不是这么拿的,见好就收不懂吗?非得把好好的一手牌打得稀烂,现在好了,陆哥被你逼死了,你满意了?跑到这儿来披麻戴孝,装给谁看呢?以为这样就能洗白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番话而变得更加凝滞。

我能感觉到附近几个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人,此刻目光也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了几分“原来如此”的了然和鄙夷。

周放看着面前这个被黑纱半掩的女孩。

黑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让周放更清楚地看到了她低垂的眼睫。

那睫毛又长又密,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像被寒风吹拂的蝶翼,脆弱得不堪一击。

眼尾处,似乎泛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红。

周放原本充满讥诮和愤怒的心,不知为何,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不合时宜的躁动,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某个角落窜了上来。

妈的。

他在心里低咒了一声。

陆予深找的这个小情人……不对,是这个心机女……也太他妈……漂亮了。

看看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看看陆予深生前那副恨不得把她捧上天的劲,连兄弟说句实话都要发疯……

这女的,手段不简单啊。

恐怕不只是拿乔那么简单,她这是把欲擒故纵玩到了炉火纯青,把陆予深那种偏执的性格摸得透透的,一步一步,逼得他无路可退,最后连命都搭上了。

而现在,她出现在这里,以这样一种姿态是想干什么?

继续演?演给谁看?

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愧疚?或者,后悔了?

周放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眼尾上流连。

心跳,因为这种带着恶意揣测和隐秘刺激的审视,而跳得更快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旖念,重新端起那副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但语气,却不自觉地,比刚才少了些尖锐:

“行了,别在这儿装可怜了。”

“陆哥人都没了,你演给谁看?”

“识相点,安安静静送完他最后一程,然后该去哪儿去哪儿。”

“陆家,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以前是,现在更不会是。”